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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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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托付 (第2/2页)

。

    “那为什么要回去?”

    傅维躬看着她,像是在掂量这些话能跟一个半大的学生说到哪一步。掂量完了,他把手搁在膝上。

    “裴相公今年开春上表致仕,准了。”

    姜昭的手在袖子里紧了一下。

    裴湛近日的信,依旧写的是点卯,抄实录,赴宴,他家里的事,一个字也没提。

    “裴相公在的时候,朝里两位相公一东一西,总还有个人压着。”傅维躬的手在膝上慢慢摩挲着直裰的纹络,嘴上没停。

    “他一走,那两位就僵住了,谁也压不倒谁。大理寺那个缺,空了大半年,两边都想塞自己的人,谁也不肯让谁。官家看着他们僵着,总得找一个两边都说不出话来的人去坐。找什么样的人?要清白的,要能干的,要这些年哪一边都没沾过的。”

    他顿了一下。

    “我在地方上待了快二十年,治下的堤没塌过,仓没亏过。永安我两边都不沾,满朝都知道。”他扯了扯嘴角,“我这样一个人,正好拿来当一块干净的招牌。一边举我回京,说这样的人久放在地方,是朝廷的失策;另一边不敢拦,拦了,就是嫉贤妒能。调令下来,我再不去……就是不识抬举。”

    他说得很平静,像过去和她说哪一段堤用了塘泥。

    “我躲了快二十年,以为不进那个门,就不沾那一身水。”他看着窗外那口荷花缸,“如今水自己漫上来了。”

    姜昭没有说话。

    傅维躬转过头来:“你记着。你不去找那些事,那些事会来找你。清白的名声能护着你,也能叫人拿去用。还有——”

    他停了停。

    “我一直以为,在底下好好做事,就能离那些远一点。可一道堤修不修,一笔钱拨不拨,一个价改不改,最后都不是在底下定的。我在江南报了好几年的绢价,一张回文也没有,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定价的人不在平江。”

    “对。”傅维躬点了点头,“天底下的事,根都在永安。”

    他看着她的脸,又补了一句:“这话你记着就行,别听岔了。定事的人在永安,可事都出在底下。没在底下待过的人,到了永安,也不知道该定什么。往后你该去哪儿,还去哪儿。州县、堤上、仓里,一样也别绕过去。”

    “学生记住了。”

    姜昭追问了一句:“那老师打算怎么办?”

    傅维躬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无奈。

    “不知道。”他把手从膝上抬起来,又放下,“等我知道了,再告诉你。”

    阿栀进来给那盏茶续了一回水,退出去了。

    傅维躬把茶盏转了半圈,看着里头翻上来的茶叶。

    突然开口,“我那个闺女,比你大两岁。”

    姜昭“嗯”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打小就跟着我,从永安到地方,我走到哪个衙门,她就在哪个后宅里长大。我给她请夫子,她娘教她管家,书读得比她两个哥哥都好,账也算得清。”傅维躬说着,脸上的神情松了些,“她主意大,不比男子差。模样么——”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咳了一声,像是做爹的到底不好意思往下夸。

    “你见过就知道了。”

    姜昭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老师大老远走着来,不穿公服,不坐轿,坐在她的花厅里,跟她说他闺女读书好、会管家、主意大、模样……见过就知道了。

    他是要把女儿许给她???

    茶盏里的水晃了一下,泼出来几滴,落在她袍子上。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这还了得!她自己是个什么人,她自己清楚。人家好好一个姑娘,许给她做什么,两个姑娘守着过一辈子?耽误人家一辈子不说,老师要是哪一天知道了实情,就他那个一板一眼的性子,怕不是要提着那方砚上门来砸她的脑袋。

    这得推!可怎么推?说学业未成?太敷衍。说家里有人看好了?谎话张口就来,往后圆不上。说八字不合.......她连傅姑娘的八字都不知道。

    她嘴张了张,又合上了,眉头拧着,脸先红了,又一点一点白下去。手里那只茶盏不知道往哪儿放,放下了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放下。

    傅维躬坐在对面,看着她这一张脸,看了一会儿,忽然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很响,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笑的廊下的阿栀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姜昭认识他这些年,从没听他这样笑过。

    他笑完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什么也没解释,只问了一句:

    “你大哥,今年多大了?”

    姜昭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大哥。

    十九了,成日泡在船场里。去年大伯母非给他张罗相看,他坐了一盏茶,一句话没说,人家姑娘憋了半天,问他喜欢做什么,他说喜欢看船,那姑娘转身走了。

    姜昭的脸又红了,这回是叫自己臊的。

    “十九。”她把茶盏放下,这下放得很稳,“还没定亲。”

    傅维躬点了点头,站起来,理了理直裰的下摆。

    “来了府上,该去拜见老太爷。”他往门口走了两步,“你不用送,叫个人给我领路就是。”

    他走到花厅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方磕了边的砚。

    “那砚,”他朝案上抬了抬下巴,“还磨得动?”

    “天天磨。”

    “那就接着磨。”

    他跟着门房出了院门,鸦青直裰的下摆在月洞门那里一荡,拐过去,看不见了。

    姜昭独自在花厅里坐了很久,袍子上那几滴茶已经干了,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

    好笑的劲头过去了,剩下的那一点,慢慢地沉下来。

    老师从来不说闲话。今日他来,先问山长,再说进京,最后才说闺女,一样一样排着队来的。

    一个只想在地方上办实事的人,被两边推着进那个门,他比谁都清楚进去以后是什么光景:好的时候,事事有人掣肘,一件也办不成;坏的时候,哪一天叫人拿去顶了缸,丢官是轻的。

    他走之前,先把女儿的事定下来。

    定给谁?不定给同品阶的官宦人家。永安的人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要是在京里倒了,女儿在婆家也抬不起头。

    定给江南商户人家,家业是实的,跟朝里那两边一点不沾。姜砚是姜家的少东家,往后要当家的,她嫁过来,是当家的媳妇,用不着看谁的脸色。他在京里不管出了什么事,这边总有一处安稳地方护着他的家眷。

    姜昭想到这里,停了一停,还有一层。

    他把女儿托给姜家,也是因为姜家里头,有一个是他亲手教过、亲手荐上山的学生。

    姜昭是什么品性,姜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他这些年早看清了。何况姜昭护短,谁跟她沾上了亲,谁就是她要护着的人。往后不管他在京里出了什么事,平江这边,总有一个人会挡在他闺女前头。

    她低下头,看着案上那方砚。

    想起山长院里那只扣着的茶盏,底朝天搁在石桌一角,落着的松针。

    山长说,等他哪天致仕了,回了乡,再上山来喝茶。

    他这一回进了京,哪一年才能致仕?

    廊下有脚步声。阿栀掀了帘子进来,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

    “少爷,太太请您过去一趟。”阿栀压着嗓子,嘴角还是往上翘,“傅大人和傅夫人刚走,傅夫人在西院说了大半日的话。罗妈妈在灶房里听前头的人说,傅大人一开口,老太爷手里那盏茶,泼了半盏在袍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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