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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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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托付 (第1/2页)

    承熙二十三年六月,书院散了夏。

    姜昭只收了半箱书,别的都留在内舍,张惟明那几捆书照旧码在墙根。

    船从淮上走了十几日,进平江城那天下着小雨,船才靠上自家码头,罗妈妈头一个跳上岸,裙角都顾不上提,说要先回府去看灶。她走了大半年,灶上那口老卤,不知叫那几个新来的厨娘糟蹋成什么样了。

    回家的头几日姜昭什么也没干,早上睡到日头晒着帐子才起,起来吃一碗井水湃过的莼菜羹,午后叫人搬一张竹榻到后园的荷花池边,往上一躺,书盖在脸上。

    爷爷来看过她两回,头一回拄着拐杖站在榻边,拿杖头把她脸上的书挑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封皮。

    “《河渠志》?”姜鹤年把书原样放回她脸上,“睡觉盖这个,不嫌沉?”

    “我自己抄的。”书底下的声音闷闷的,“盖着睡,书里的字自己会往脑子里钻。”

    第二回姜鹤年没挑书,叫人在竹榻边上添了一张藤椅,说是来看荷花。

    姜昭一觉醒来,书还在脸上,旁边的藤椅里传出一阵一阵的鼾声,姜鹤年歪在椅子里睡着了,一把蒲扇搁在肚皮上,随着鼾声一起一伏。

    她没敢动,躺着又看了半日荷叶。

    那日午后,门房一路喊着跑进了二门。

    “小少爷!知府大人来了!没坐轿,走着来的,还带着夫人,说是来看您的。人已经往东院去了!”

    姜昭一骨碌坐起来。

    脸上的书往下一滑,“扑通”一声,掉进了荷花池。

    她扑到池边,那本书在两片荷叶当中漂着,封皮先吸饱了水,颜色一点一点深下去,书页慢慢张开来,像一只泡发了的木耳。

    那是她半个冬天点灯抄的,图是她一笔一笔描的,河道、闸口、堤线,描了好几遍才描准。

    她伸手去够,差了一臂。

    “少爷!”门房在月洞门那头跺脚,“大人在院子里站着呢!”

    姜昭看看池子,又看看月洞门,再看看池子,嘴还张着,心已经碎了。

    “阿柏!”她站起来,袍角上还挂着一根竹榻上的篾丝,“捞书!拿竹竿挑,别拿网兜,网兜刮纸——”她已经往外走了,走出去几步又扭回头,“捞上来别晒!阴干!拿草纸一页一页夹着——”

    阿柏抄起竹竿,冲她的背影连声应着。

    她一路小跑穿过回廊,跑到东院的月洞门才收住步子,把袍角上那根篾丝拈下来扔了,喘匀了气,才迈进去。

    院子里已经站着一个人。

    一件洗旧了的鸦青直裰,腰里系一条素布带,青布鞋的鞋帮上沾着一点雨后的泥。他背着手,正把院子四下看完:廊下两盆石榴,墙根一口荷花缸,缸里浮着两片叶子。都看完了,才转过身来。

    几年没见,他鬓边多了几根白的,人还是那么瘦,看东西还是那个看法:先看完,再动。

    她每半年寄一封信去,写功课,写书,写夫子、山长讲的课。他回信总是半页,末尾两个字:知道。

    上一回她回平江,备了礼去府衙拜望,门上说大人下乡看堤去了。隔几日再去,又扑了空,一直等到回书院,也没见着。

    姜昭几步迎上去,撩起衣襟就要跪。

    傅维躬抬手拦了一下:“别跪。今日没穿公服,你跪了,我还得想法子扶你。”

    姜昭还是规规矩矩行了礼,直起身来,叫了一声“老师”。

    傅维躬把她从头看到脚,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越长越有样了。”

    他的目光往下一落,落在她右手的袖口上。那截袖子湿了大半,还往下滴着水,袖口上挂着一小片浮萍。

    姜昭顺着他的眼睛低头一看,赶紧把袖子往身后背了背,脸上一阵发烫:“学生方才在后园看书,听说老师来了,一起身书掉进荷花池里了。伸手去够,没够着。”

    傅维躬看了那截袖子一眼,没说话。

    往花厅里走的时候,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指头轻轻弹了两下。

    傅夫人跟着苏梧往西院去了,说是来串门子,带了自家做的两样点心。东院这边,阿栀沏了茶,端上来两碟果子,又捧进来一只小食盒。

    “傅夫人吩咐的,”阿栀把食盒搁在案角,掀开盖子,里头是几块松子糕,“说大人一早出门,路上什么都没吃,叫先拿两块垫一垫。”

    傅维躬看了那食盒一眼,嘴角动了动。等阿栀退到廊下去了,他才拿起一块,三口两口吃了,又拿帕子把指头上的糖粉擦干净,擦完了,把帕子叠成四方,塞回袖子里。

    姜昭低头喝茶,没看他。

    花厅不大,靠窗一张黄花梨的小案,案上摆着一只汝窑笔洗、一方砚。傅维躬的眼睛落在那方砚上,寻常的歙砚,边上磕掉了一块,砚堂磨得极凹。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方砚往案中间挪了挪,挪正了。

    “在书院里怎么样?”

    姜昭挑着说了,说下田、说风车、说升舍考头名、秋天搬上舍。傅维躬听着,偶尔问一句,问得都很实,风车的轴用的什么木头,渠上的闸开了几道。她一一答了。

    说完了,他端起茶,又问了一句:“山长呢?”

    姜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老师给山长写了十几年的信,”她歪了歪头,“怎么不自己问?”

    傅维躬的手在茶盏上停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随即也笑了,把茶盏放下。

    “他告诉你了。”

    “前些日子山长叫学生去喝茶,都说了。”姜昭把果子碟往他那边推了推,“连那封荐书上写了什么,也说了。”

    傅维躬没接这句,拿起碟里一只果子,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了回去。

    “当年下山的时候,我答应过他一件事:我做我的官,他办他的书院,两边不沾。”他把那只果子往碟子边上推了推,“信里写什么?写公事,他看了要操心。写朝里的事,那是把山底下的浑水往山上泼。”

    “所以老师的信里,只写井水,写下雨?”

    “还写我闺女又读了什么书。”傅维躬的指头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这些东西,他想看就看,不想看搁在一边也没什么。他不用回,也不用替我担什么心。”

    “那老师为什么不问一句他身子好不好?”

    傅维躬没有马上答。他把那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得很慢。

    “我问了,他就得答。”他垂着眼看着茶盏里的叶子,“他要是答好,我不信。他要是答不好,我又上不了山。”

    花厅里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荷花缸里,一只蜻蜓落在叶子上,停了停,又飞走了。

    姜昭想起山长手背上鼓起来的青筋,想起他咳的那一声。

    “山长前些日子咳了一声。”她的声音放轻了,“不重。一口茶就压下去了。”

    傅维躬拿着茶盏的手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茶盏放回案上,拿指头在盏沿上转了半圈。

    “荐书写一行,也是这个缘故。”他换了个话头,“我写多了,倒像是在求他。他看人比我准,叫他自己看就是了。”

    “我这一回来,是辞行的。”

    傅维躬说这句话的时候,正拿起案上那只汝窑笔洗看底下的款,看完了搁回原处。

    “月底回京里述职。这一趟去了,就留在永安,进大理寺。”

    姜昭愣住了。

    他跟她说过,在京城坐了一年半,办成的事不如在县里两个月多。

    “老师不是……不愿意在永安么?”

    “这话我说过。”傅维躬把那只笔洗又往里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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