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上香 (第1/2页)
傅家的人走了,西院里还留着一点松子糕的甜香。日头偏了西,暑气退下去一些,窗外那架葡萄的叶子叫风翻得哗哗响。窗子半开着,窗下一张小几,几上搁着傅夫人带来的那只食盒,盖子掀在一边,里头的松子糕少了两块。
苏梧坐在几边,手里还捏着一块,咬了一口,就那么捏着,眼睛看着窗外那架葡萄,嘴角一会儿往上翘,一会儿又压下去。
姜昭进门叫了一声“娘”,她才回过神,把那半块糕放回食盒里。
“坐。”苏梧拿帕子擦了擦指头,“傅大人要把他家姑娘,许给你大哥。”
姜昭在她对面坐下,耳朵根先热了一下。
“儿子知道。”
“哟。”苏梧挑起眉,“倒叫你抢了先。”
“老师在东院问过一句,大哥今年多大了。”
她没准备往下说。她那杯茶盏怎么晃的、袍子上那几点茶渍是怎么来的,这一段,她打算一辈子烂在肚子里,太丢人了。
苏梧的目光往她袍子上落了一下,落在那几个浅浅的印子上,看了看,没问,嘴角又翘起来了。
“正厅里那一出,你没瞧见。”苏梧往椅背上一靠,“傅大人一开口,你爷爷那盏茶泼了半盏,泼完了,张嘴就是:傅大人,我姜家是商户。”
“老师是怎么答的?”
“他说,傅家往上数,也是种地的。到了他祖父,才进县衙当了个书办,抄了一辈子文书。他爹做了一辈子知县。”苏梧学着傅维躬的样子,把手往膝上一搁,腰板挺得笔直,“门第这个东西,傅某自己都没有,拿什么去压人。”
她学得一板一眼,连那个往膝上搁手的架势都像。姜昭没忍住,笑了。
“这还没完。”苏梧摆摆手,腰板又挺回去,“他说,商户怎么了?一船货从南边走到北边,得过几道关卡,经几家牙行。哪一处的价是虚的、哪一个人靠不住,都得心里有数。这里头的学问,不比官场上少。”
姜昭听得直点头。
“他还说,他在江南这几年,走到哪个县,都有人跟他夸姜老太爷仁善。城西那条路,老太爷年年掏钱修,修了这些年,一文钱没跟官府伸过手。”苏梧顿了顿,把手从膝上拿下来,换回了自己的嗓子,“他说,那条路,本该是他这个做官的修的。”
姜昭怔了一下。
“你爷爷那会儿正端着剩下的半盏茶,”苏梧说着就笑了,“就这么端着,不喝也不放。过了好一会儿才搁下,咳了一声说:傅大人言重了,修条路,算得了什么。他嘴上是这么说,胡子都翘起来了。傅大人前脚出了门,他后脚就打发人去城西瞧瞧,路上可有坑要补。”
姜昭想着爷爷翘胡子的模样,嘴角压都压不住。
“傅大人是好官,也是好老师。你爷爷和你爹,都敬他。”苏梧拿帕子按了按笑出来的眼角,“这样的人家,哪有不愿意的。可你爷爷还是说,得先问过砚哥儿。”她又换了一副嗓子,压着声,拖着调子,学老太爷,“我们家砚哥儿,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我替他应了,他转头出趟远门,大半年不着家,我上哪儿找人去。”
姜昭笑得肩膀直抖。
苏梧也笑,笑着笑着,声音慢慢低下去了。
“傅大人走的时候,你爷爷送他到二门。”她拿起那半块松子糕,又放下,“傅大人在门口站住了说:这一去,三五年回不来,京里是什么光景,我自己也说不准。丫头跟着我走了这么多地方,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往后,就托付给府上了。”
窗外有风,葡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
“你爷爷半天才开口。”苏梧看着食盒里那几块糕,“他说,傅大人放心,傅丫头往后若是进了姜家的门,就是姜家的孙女。谁要给她气受,先来问我这把老骨头。”
“傅大人冲他一揖到地,才走,你爷爷站在二门里头,看着他走出去老远,回来坐在正厅里,一盏茶端到凉,一口没喝。”
姜昭低着头,拿手指刮着袍子上那块茶渍。
苏梧看了她一会儿,拿帕子在眼角按了一下,把那半块松子糕塞进她手里。
“行了,不说这个。”她吸了吸鼻子,嘴角又慢慢翘起来,身子往前一倾,压低了声音,“说点叫人高兴的。傅夫人在我这儿坐了大半日,话说得周全,滴水不漏,就有一段,是她自己没忍住,说漏了的。”
姜昭刮茶渍的手停了,抬起头来。
“她说,她家姑娘见过砚哥儿。”苏梧看着她,“就是那年,你去府衙见傅大人,砚哥儿陪着你去的那一回。”
姜昭想了想。是有一回,她跟着老师在书房里说案子,说了大半日,出来的时候天都擦黑了。大哥坐在正厅里等她,茶续了一壶又一壶。
“那天风大,正厅边上那扇侧门叫风吹得哐哐响,没个停。”苏梧拿指节在几面上叩了两下,学那门响,“砚哥儿等得没事干,起来瞧了瞧,说是门臼松了,跟门上的人借了把刀,削了块木楔子塞进去,又拿手掌拍实了。”
“傅姑娘那会儿正往前头去,给她爹送一盏汤。”苏梧顿了顿,“走到廊下,就瞧见了。”
姜昭眨了眨眼。
“她在廊下站着看了一会儿,汤都端凉了。回去问底下的婆子,正厅里那个修门的是谁。”苏梧拿帕子掩了掩嘴角,“婆子打听了一圈回来说,是姜家二房的大公子,陪他弟弟来见大人的。”
姜昭张了张嘴,她记起来了。
那天她从书房出来,大哥站在侧门边上,拿帕子擦着手。她问他做什么了,他说没什么,门有点松。
那会儿她连那扇门都没多看一眼,人家姑娘倒把修门的人是谁都打听清楚了。
“那傅小姐……”
“我也想问。”苏梧拿帕子掩着嘴,“我刚起了个头,傅夫人就笑,说,我家那丫头的心思,我做娘的,不好替她多说。”
她把帕子放下了,眼睛亮亮的,看着姜昭。
“不好多说。”苏梧又念了一遍,“那就是有了。”
苏梧起身,把食盒挪到一边,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回来。
“这些年,托人来问你大哥的,也不少。”她拿指头在几面上点着,“城南米行孙家,托媒人捎来一幅他家姑娘绣的鸳鸯。你大哥捧着看了半天,夸人家这一对鸭子绣得活。”
姜昭一口茶呛在嗓子里,咳得直拍胸口。
“还有一家,姑娘是好姑娘。”苏梧等她咳完了,指头又点了一下,“可她娘一进门,椅子还没坐热,先打听咱家有几条船、几处铺子、田在哪个县,问得比牙人还细。你爷爷当场就端了茶。”
她叹了口气,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
“砚哥儿往后是要当家的,他娶进门的人,日后要管这一大家子。上门来的人家,看中的是他这个人,还是姜家这一份家业,你爷爷不能不掂量。他自己呢,一年到头不着家,不是在坞里,就是在外头跟人谈买卖,跟番商都能比划着说上半日,一说到亲事,人就没影了。”苏梧摇了摇头,“一来二去,就拖到了现在。”
姜昭把茶盏放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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