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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槐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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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 槐影 (第2/2页)

    与萧衍卿的五天之约,还有两日。

    “便将黑四郎话本,放到明日,胡乱写了。今日写个别的。”寇显忠很快做出了决定。

    别的,写谁好?鲁智深的下场戏是大闹五台山,不够热闹。

    他咬着笔头,琢磨稍顷,计议定下。便将大闹五台山等戏且先隔过,直接以倒拔垂杨柳,引出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是原著的经典高潮之一。这场戏写出来,一定叫好。且不仅叫好,这场戏与拳打镇关西的爽利不同,乃是慢火炖心,最让人难忘,意不平,还更能吸引听众。

    念到此处,换了张纸,竖写下“林教头风雪山神……”。

    笔端再次停下。

    寇显忠离椅起身,负手踱步。

    走到门口,向外展望,枣树不觉已生绿芽,春意已在枝头。

    半个多月前的那个风雪之夜,回现脑海。

    那一夜,他被逼到绝境,终于破釜沉舟。从那以后,他不说如获新生,亦真如“我有明珠”此偈,颇有尘尽光生之感,再看这路,始知就在那里,只看你心悟志定,大道本来就在脚下!

    则这山神庙,又何必山神庙?

    况则,还有他写那三个话本时,产生的那个念头,如要实现,也不当再是山神庙!

    他回到椅上坐下,又展开一张纸,不再迟疑,落笔写下:“林教头惊雷野猪林。”

    笔一落下,神思专注,风雪惊雷纸上涌来,浑然忘我,就不知昏晓。

    直到看不清纸上的字,才觉夜色已至。

    春梦举着烛火进来,带入一缕甜香:“郎君,入夜了。用过饭再写吧,别饿坏了身子。”

    寇显忠丢下笔,舒展了下筋骨,端起茶汤来喝,早就空了。他按着桌子站起身,只觉身心舒畅,转顾春梦,眉眼如画,哈哈一笑:“畅快、畅快!”将写好的收起,方见自己满手墨汁。

    “郎君不写了么?”

    “这一回,不写了。”寇显忠难得与春梦开个玩笑。

    春梦抿嘴笑道:“那便有一事,禀报郎君。”

    “何事?”

    “街上书铺的芮举人,着他家小厮,来家两趟了,说是请郎君吃酒。奴不敢打扰郎君,擅自做主,都把他打发了。”春梦娇怯怯道,放下烛台,万福行礼,“奴斗胆,敢劳郎君严惩。”

    到底豪富人家出来,这话说的,“严惩”,还得是“敢劳”。

    寇显忠鼻嗅其体腻香,目观她怯怜此状,笑道:“惩什么?你打发的好,非只无过,大大有赏。”荷包里的银子,今日买东西都开销掉了,“天气暖了,来日与你做身好衣裙。”

    “砰砰砰”,有人敲打院门。

    孙狗儿跑过去,问答了几句话,到书房外禀道:“三哥,芮举人家的小厮。”

    “这芮举人,三请五请。今晚是必要请我吃酒不成了。”寇显忠略微讶然,旋即想到了个可能,又却疑惑,想到这位芮举人,是除萧家那两个外,到今认识的第一个读书人,不论为找个谈伴,还是日后,不妨结交一下,便道,“那我便去坐上一坐。”问道,“四哥回来了么?”

    “启禀郎君,尚未归来。”春梦答道。

    寇显忠即出了书房,到院门口,问那小厮:“芮官人还有别的客人么?”

    “禀郎君,临暮时,我家官人有两个朋友来访,客人便只郎君三个。现于客来酒楼恭候郎君。”

    寇显忠点点头:“如此,我与家里说声便去。”

    小厮应了声,道:“小的先去禀报官人。”转身,飞一般地去了。

    寇显忠去东屋与老娘说了下,再到西厢南屋,看了看朱琰,也与他说了说,回到院中,待出门,摸了摸荷包,想起一事,转回东厢房卧室,待了会儿,然后出来。

    “既是客来酒楼,狗儿,你不用跟着了。”见得孙狗儿跟在了身后,寇显忠与他道,“芮官人他们和别人不同,你去了也上不得桌,净在外头无趣,又不知他们谈兴上来,拖到何时。你不如在家吃顿安生饭,睡个好觉。”

    孙狗儿应诺,就不跟了。

    寇显忠一人出了院子。

    巷子里黑洞洞的,安静无声,两边人家院落透出来的灯火,朦朦笼着巷沿。巷子口那棵大槐树,黑压压矗在夜下。槐树边走过,上到仓后街,亮堂多了。

    街上行人尚多,人声杂沓,沿街铺面灯火通明。

    客来酒楼在街东。

    寇显忠负手前往,却走没多远,街南边有个陌生的妇人声音唤他:“可是寇郎君么?”寇显忠停步去看,唤他的人立在陈十一娘改猫犬铺门前,二十出头年纪,生的眉目柔和,鼻梁秀挺,穿一件素色褙子,领间露出里边的藕荷色襦衫,正望着他,嘴角噙着一点点浅笑。

    “陈娘子。”寇显忠认出是陈十一娘,横过街面,到她店前,拱手作礼,“不知唤在下何事?”

    陈十一娘忙万福回礼,先道了个歉:“冒昧招呼郎君,奴家失礼。”解释缘故,“郎君要的猫,与郎君觅到了。郎君现若得空,奴家去院里抱来。”

    原来这陈十一娘的夫家,蒋二郎家是做皮货生意的,前院开了个皮货铺,这个改猫犬店,是临着他家后院,打通了一面墙,后来开的。

    “三郎!你在此作甚?”一声断喝打断了两人对话,芮举人带着那小厮,大步走来,一把扯住寇显忠的手,“快随我走。你瞒得我好苦!鲁达的话本,分明你写的,不与我说!我还请你听,岂不鲁达那本家,鲁班门前卖大斧了?我与你介绍两位朋友,其中一位你且认得。恭候你半晌了!”

    寇显忠来不及与陈十一娘说话,已被他拽走。

    陈十一娘在后道:“郎君,那猫?”

    “甚么猫?陈娘子,劳你铺里且等,容我与三郎说罢话,再说你们的猫事!”芮举人喝不少酒了,大声丢下一句,拉着寇显忠径往酒楼。

    却寇显忠只顾看路,陈十一娘只顾目光随他去。

    没人注意到,夜风过处,润民巷口那棵大槐树,树影忽然晃了一晃,仿佛有什么从黑暗里挪了出来,便再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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