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槐影 (第1/2页)
茶坊里的客人和刚才差不多,但气氛大有不同。
隔着窗户,寇显忠见堂上方才还三两坐着,啜茶闲谈的茶客们,此时脑袋全冲着一个位置,——柜台前说书的那中年人身上,就像烧开的水,滚沸蒸腾,皆在喝彩。
有的拍着大腿,扯着嗓子喊:“打得好!”有的瓜子壳都来不及吐,两只手拍得又快又急,含糊地跟着叫:“痛快!”有的高兴地跳起,一巴掌拍在同桌人的肩上,嚷道:“入他贼娘,这才是好汉子,打死他!”桌上的茶盏带翻,茶水流到了他的袍上,都浑然不觉。
说书的得了彩,愈加抖擞能耐,醒木“啪”的一拍,堂中稍静,两片嘴皮子上下翻飞,接着道:“那郑屠挨到第二拳,脸上就如开了个彩帛铺,——却道谁家彩帛铺,便如那街东钮员外家的彩帛铺,红的、黑的、绛的,五色俱全,全都绽了出来。两边看的人,怕这鲁提辖,谁敢来劝?郑屠遮挡不过,哀声讨饶。鲁达好汉子,喝道:‘咄,你这破落户,若与俺硬到底,洒家饶了你。你怎向洒家讨饶?偏不饶你!’又一拳,诸位看官,你猜怎么着?”
“入你娘,说你的罢!”茶客中心急的,叫骂道。
满堂哄然大笑。
说书的也不恼,便醒木“啪”的又一拍:“嘿!诸位看官听真!这一拳下去,端得了不得!”手往堂中一扫,却没再说下去,茶碗端起,“且容小可卖个关子。说了半晌,口干舌燥,有劳诸位赏个茶钱。”
“你这鸟厮!说到关节处停下,勾爷爷心痒!”刚骂他那汉子又大骂出声。茶博士捧个托盘,绕桌而行,到这汉子桌前时,他抓出三两个铜钱丢进,骂道,“休再耽搁,快些说来!”
一圈转下来,托盘上叮叮当当地聚了三二十文钱。
说书的就不再卖关子,醒木“啪”的再又一拍,往下接起:“诸位看官,且说鲁达这第三拳,打在了何处?不偏不倚,铜锣般的拳头,正打在郑屠太阳穴上!这一拳,就好比开了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鲁提辖看时,只见郑屠挺在地下,口里只有出的气,没了入的气,动弹不得。”双手摊开,“已是三拳下去,将这郑屠打死了也!”
堂上有人拍案,大呼痛快;有人叫好,大喊“正该打杀这欺负良善的狗东西”;然也有人皱眉担心:“哎哟,坏了,这一拳打杀了人,鲁提辖如何是好?千万莫下了牢狱!”
“啪”,醒木再又一拍,说书的道:“诸位看官,也无需为鲁达忧心。这鲁达虽尊姓鲁,岂鲁莽之人?眼中见此,早有计较,便一头拔步就走,一头扭脸指着郑屠骂:‘你这泼才诈死,洒家慢慢与你理会。’大踏步去了。’等郑屠肉铺的伙计,知了郑屠已死,鲁提辖……”
他两手一拍,“哈哈,列位看官,你猜怎么着?早如黄鹤飞去,何处还寻得着!”
堂中一干茶客,叫痛快的、担心的,听到这里,齐齐地欢畅大笑。
却茶坊门外,路过的行人,听到茶坊里的热闹,一如寇显忠、芮举人,亦不由纷纷近前,隔着门、窗,听里边说书。片刻功夫,已聚了十余人,把门面堵了个满当。
芮举人没听到前文,只听了这一段,纳闷道:“鲁达、郑屠?这是哪本话本?说的这般热闹?”动了好奇,邀请寇显忠,“三郎君,你我进去听一听?茶钱,我来做东。”
“芮官人,我那茶坊这两日就要开张,不得闲暇。官人若听,便请去听吧。”那说书先生知的,都是寇显忠“写”的,他怎会去听,推辞笑道,“官人这碗茶,改日再作叨扰。”
“也罢。三郎,那几幅对句,劳你回铺自取,待你茶坊开张日,我邀几个好友,也去吃杯喜茶。”茶坊里又一阵热闹,芮举人心痒难耐,回铺子这几步路都舍不得走了,与寇显忠叉手作别罢了,撩起衣摆,急忙忙地进去了。
寇显忠、孙狗儿回到书铺,与伙计说了,取了对联。
回家路上,孙狗儿一步三扭头,直往茶坊看。茶坊门外的行人更多了,适才聚在外边的,已有几人进去。孙狗儿道:“三哥,他说的那话本,鲁达甚么的,是不是就你写的?”
“萧员外办事,比杨四哥还爽利。”寇显忠笑道。
他确实没想到,前天给的萧衍卿的话本,今天街面上说书的就说起来了。
尽管知道萧衍卿对黑四郎的话本爱不释手,别有所图,——萧衍卿所图者何,不难猜到,寇显忠已是心知肚明,不外乎“名利”二字,可这般速度,着实也出人意料。
“可惜了,三哥。”
“可惜什么?”
孙狗儿惋惜地道:“一眨眼功夫,那说书的就得了几十文铜钱。三哥这三个话本,倒是白白写了,一文钱,萧员外也不曾给。”
寇显忠不觉失笑,敲了下他脑门:“怎么办?我给你写一个,你也说去?”
“那么多人看过来,吓也吓死我了,我说不来。不过三哥,咱那茶坊好不好也请个说书的?专说三哥你写的话本。这般,得的钱,就不止说书的落了,客人也多了。”
“我倒有此念。但雄州城中,说书的拢共就那么些,勾栏瓦舍、大的茶铺,已各有去处。咱们新开的茶坊,猛一下,怕找不来愿说的。等等看。”
说话间,两人到家。
寇显忠先去西厢南屋,看了看朱琰,问过春梦,已给他换过药,内服的药也吃过一副,乃才去见老娘和刘氏。招牌等做好、买好的事说了,没提茶坊说书的事。等饭做好,几人吃了。
下午,寇显忠没什么事。
他答应了萧衍卿三五天内,写一个黑四郎的新话本,便到书房,铺开纸,提笔在手。“黑四郎”救过晁盖,该杀阎婆惜了。就在第一张纸上,竖着写下“黑四郎怒杀……”。
写到这里,茶坊里茶客听鲁智深故事的投入场景,浮现眼前。
寇显忠笔端停下,想了会儿。
宋江精于算计,虚伪透顶,他对宋江殊无好感,要非拍萧衍卿马屁,绝不会费笔墨来写此人故事。又在杀阎婆惜这场戏中,宋江的精明虚伪、懦弱与狠毒,尽表露无遗。说实话,就只是想想,他都懒得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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