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十号 (第2/2页)
顾青河没答。
「还有一家。」苏见微把笔录本合上,声音硬了一点,「你要是现在不说,明天我拿搜查令去问。」
「沈家。」他说。
棚子外头的洗鱼声停了。
「沈德水的爹,当年跟我奶奶一起换的牌。」顾青河说,「换完牌第三年,沈家那口人下了河,没上来。沈家的号是十六。」
「十六。」
「对。所以这张单子上写十,不写十六。」他把纸折起来,「写十的是要顾家断灯,不是要沈家断灯。」
苏见微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怀疑谁。」
「我不怀疑。」顾青河说,「我按规矩办事。」
他转过身,对着门外的河。
「灯能代订,就能代点。替人订灯的,得替人点。明天我不上河心,我在船头摆位。」
「什么位。」
「一双鞋、一盏灯、一个号。」他说,「鞋摆船头,灯点船尾,号我来报。报十号,代。」
老栓从棚子门口跨进来一步。
「你知道代点是什么意思。」
「知道。」顾青河说,「代点的灯,河把账记在代的人身上。真订灯的人要来领,就得先应这个代。」
「应不上呢。」
「应不上,他就得露面。露面我就知道是谁。」
老栓沉默了很久,把肩上的毛巾拿下来,搭在案角。
「你这一手,行里叫转灯。」他说,「三十年没人用过。」
「为什么没人用。」
「用了的人,多半没回来。」
苏见微把笔录本往包里一塞。
「我不批。」
「你不用批。」顾青河说,「你不是河上的人,你是岸上的。岸上的手续我配合,河上的规矩我自己担。」
「你担得起吗。」
「担不起也得担。」他把腰上的红绳解下来,绳上十三个结,一个一个摸过去,「我奶奶欠着三十年,我不能再欠三十年。」
天黑得比昨天早。
顾青河在船上摆了位。鞋放在船头,鞋尖朝河心,摆得跟蒋大勇那双一个角度。灯挂在船尾的钩上,没点,灯芯剪得齐。船板中央摆一碟清水,水里立着那枚二十一。
他上船之前,在渡口的石阶上坐了半个钟头,把这三十年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奶奶的手、手册缺的半本、仓库里那三根桩、蒋大勇出门时兜里的纸。
过完了,他站起来,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两下。
「干活。」
子时,河面起雾。
他没上河心,就在离岸二十步的地方,把船横过来,船头对着那三根桩。
第一根火柴划了两下才着。
灯芯一点,火苗矮矮地立起来,黄得发闷。
「十号。」他对着河心报,声音不高,「代。」
水面动了一下。
不是浪。浪从上游推下来,一层一层往东。这一下是从底下顶的,顶在船底第三块板上。
「十号。」他又报了一遍,「代点。」
河心的雾气往里收,收成三团。
三盏灯亮了。
一盏在第一根桩上,一盏在第二根桩上,第三盏立在靠这边的岸边,就在顾家台阶前的水面上。
灯一亮,岸上的狗开始叫,一条叫,整条街的狗跟着叫。
苏见微站在岸上,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扫到第三盏灯的时候光柱断了。
「灯照不亮。」她喊。
顾青河没回头。
「灯是给河看的。」
他数着灯。三盏亮齐,火苗一齐低了半寸。
「应了。」他低声说。
船底又响了一下。这回不是敲,是刮。有东西在船底上慢慢磨过去,从船头磨到船尾,磨得木板吱吱响。
顾青河把篙插进水里顶住船,弯腰,把手伸到船帮下头。
指尖碰到沙。
他把第三块板上的沙扒开一层,摸到一道印。
一道一道的,很深,被水冲过又顶上来。
他数。
一、二、三……
数到第十根,手停住。
十根指头印,围成一个完整的圈,圈口朝着船尾。
他吸了一口气,接着数。
第十一根印子露出来的时候,他把手抽回来,指尖全是黑沙。
岸上苏见微的手电终于照过来,光柱歪了一下,抖得厉害。
「顾青河。」她的声音从头顶上落下来,「你背后有人。」
顾青河慢慢回头。
船上没有别人。船头那盏灯下面,鞋还摆着,鞋尖朝河心。
船尾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沫,白沫里浮着一个人影,蹲着,跟天亮前那个一模一样。
它抬起手,一根一根把指头伸开。
顾青河数到十一。
那影子开口了。声音从水下传上来,闷的,像隔着一层土。
「二十号。」它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