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十号 (第1/2页)
坡上那个人蹲在第三根桩旁边,胳膊抬在半空,像在数什么。
顾青河把船撑过去,篙尖点水,一路没出声。
离着七八步,那影子散了。
散得很干净,水面上一圈涟漪,往回收的时候把桩的影子一起收了。
「跑了。」苏见微站在船尾,手里的证物袋捏得响。
「没跑。」顾青河把篙抽上来,篙尖上裹着一层黑泥,泥里头掺着细沙,「它就没打算让我们看清。」
老栓从棚子后头出来,肩上搭着一条湿毛巾,走到岸边站住。
「看见几根指头。」
「没看清。」
「数指头。」老栓说,「水下蹲着的,能数指头就够。五根是人,十根是账,十一根是替。」
顾青河把篙往岸上一戳。
「替什么。」
「替人守。」老栓把毛巾在肩上换了个位置,「守桩的手不够,河就自己长一只出来。长一只不够,长第二只。」
「昨天那影子像有几只手。」
「那你就有麻烦了。」老栓说完,转身往棚子走。
顾青河跟上去,把那张黄表纸从苏见微手里拿过来,摊在棚子里的木案上。
案上有一层水汽,纸贴上去就皱了。
「这张纸你认得。」他说。
老栓低头看了一眼,用两个指头把纸角挑起来,凑近闻了闻。
「河记的表。」他说,「渡口卖的那种,五十张一本,给捞尸的记账。你奶奶那本还剩十几张,压在手册底下。」
「印呢。」
老栓把纸翻过来,对着棚子门口的光。
「空洞油印,谁都能刻。刻一个印模三块钱。」他把纸放下,「问题是这一笔写的是『灯一盏』。」
「灯不能记在账上。」
「灯不记账,账不点灯。」老栓说,「河收的是名,不是钱。账本上出现一盏灯,说明有人的手伸到了河和活人中间。」
苏见微把笔录本翻开,压上笔。
「伸进来做什么。」
「转手。」老栓说,「灯是凭物。谁的名字写在灯上,谁的灯。中间过一道手,灯就换了主。换主不用跟河打招呼,河只认点了谁的名。」
顾青河盯着那个「十」字。
「所以有人拿顾家的旧号订了一盏灯。」他说,「这盏灯明天点上去,河认的是十号,不是十七号。」
「对。」
「十号是顾家的旧号,河认得,人早就不认了。」他抬起头,「这一盏点上去,顾家的灯户就算销了。」
棚子里静了一会儿。外头有人在洗鱼,水泼在石板上,一声一声。
苏见微先反应过来。
「销了会怎样。」
「灯户断了,灯就归河。」顾青河说,「我奶奶三十年前把灯押出去,押的是名。押期到了,得拿三样去赎。要是顾家自己先点了灯销号,那盏灯就没人赎得回来了。」
「赎不回来会怎样。」
「灯在河上,人在岸上。」他说,「押的东西回不来,押的人就一直欠着。」
老栓在旁边点了一下头。
「你奶奶那年的三样,名、鞋、火。」他说,「她带回来两样。」
「缺哪一样。」
「名。」老栓说,「她的名还压在河里。三十年,未销。」
顾青河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那边厢苏见微已经掏出手机,走到棚子外头。她打了个电话,声音很平,问的全是编号、档号、年份。
回来的时候她把手机屏翻给他看。
屏上是一张档案照片,纸边发黄,右上角一行小字:腊月十七,灯点名未应,账转下家。
下家那一栏被撕掉,撕口整齐,边上留半个红色印章。
「第39页。」顾青河说。
「你怎么知道。」
「撕法一样。」他说,「我奶奶的手册,从第39页撕到第52页,撕口都是这么齐。撕的人手很稳,是拿尺子比着撕的。」
苏见微把屏幕收了。
「撕档案的人,是懂规矩的人。」
「懂规矩的人才撕得对地方。」老栓忽然插话,「外行撕,撕坏一页就露馅。」
顾青河把三样东西在案上排开:一枚做旧的铜,一张河记的黄表,一个被划掉名字的赊账本。
「三样都不是河的手。」他说。
「第一样,铜上的绿是拿醋沤的,河做旧不做旧。」
「第二样,河记的表是活人卖的,河不用纸。」
「第三样,十这个号,河从来不写在纸上,河刻桩。」
苏见微抬眼。
「所以这都是人干的。」
「是人。」顾青河把铜板拈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而且是个手很稳、懂规矩、还知道我奶奶旧号的人。」
「镇上知道旧号的有几家。」
「换牌那年一共七家改了号。」他说,「七家里头,三家绝了户,两家搬走了,一家是我家。」
「还有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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