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浑身是伤 (第2/2页)
野菜糊糊里头的叶子切得碎碎的,颜色暗淡得很,那碗酸汤闻着就让人牙根发酸。
“这……”十阿哥犹豫着拈起一块饼子,在手里掂了掂,“这啥玩意儿?怎么跟砖头似的?”
“青稞饼。”宜修拿起一块,掰了一块放进嘴里,“这边的主食,顶饱。”
十阿哥学着她的样子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就停住了。
那饼子又干又粗,嚼起来像在啃沙子,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眼疼。
他使劲咽了一口,又端起那碗野菜糊糊喝了一口,表情登时变了,“这啥味儿啊?”
“野菜糊糊。”年羹尧已经端起碗来,呼噜呼噜喝了大半碗,“春天挖的野菜晒干了存的,搁点盐煮一煮,顶饿。”
十阿哥看着他喝得津津有味,又看了看自己碗里那灰绿色的糊糊,硬着头皮又喝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脸都绿了,那味道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土腥气。
他赶紧又夹了一筷子腌菜塞进嘴里想压一压,结果腌菜咸得他直伸脖子。
“这腌菜……是打死卖盐的了?这怎么吃啊?!”
“这边缺菜,腌菜放得久,盐放少了容易坏。”宜修夹了一筷子腌菜,“味道很好啊,下饭。”
十阿哥又舀了一勺酸汤,这回他学乖了,先闻了闻,那股酸味冲得他鼻子都皱了起来。
他抿了一小口,酸得牙根发软,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他放下勺子,看着年羹尧和宜修一个喝糊糊一个啃饼子,吃得面不改色,甚至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十阿哥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天天吃这个?”
“差不多。”年羹尧啃完一块饼子,又拿起第二块,“这边条件有限,有口热的就不错了。”
“这已经是顶好的吃食了。有时候忙起来,连热的都吃不上。”
“是呢。”宜修补充了一句,“我刚来时候,就瞧见他就着冷水啃饼子……”
十阿哥看着面前这一桌“特色美食”,又看了看对面那对吃得面不改色的夫妻,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他又硬着头皮吃了几口,实在咽不下去了,把筷子搁下,重重地叹了口气。
“亮工兄,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你这……唉,我回去想法子,给你调离这里吧!”
“不必了。”年羹尧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我都习惯了。”
十阿哥靠在椅背上,看看年羹尧,又看看宜修。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在京城里抱怨的那些鸡毛蒜皮,跟眼前这日子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回头我一定好好给你请功。”十阿哥郑重其事地说,“苦了你了!”
宜修放下筷子,微微欠了欠身,“多谢十阿哥。”
十阿哥摆了摆手,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几道菜,苦着脸道,“……还有别的吃的吗?”
……
四阿哥知道宜修去了甘肃,是在她离京后不久的事。
消息是苏培盛递进来的,说年羹尧的夫人离了京城,带着几车行李和镖队往西去了,看方向是奔甘肃寻年羹尧去的。
四阿哥当时若无其事地颔首,“知道了。”
苏培盛退出去之后,他将茶盏搁在案上,靠进椅背里,望着窗外发了半晌的呆。
甘肃。
那种地方,风沙大得能把人埋了。
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连年打仗,商铺凋敝。
一个京城里养大的妇人,跑去那里做什么?
为了年羹尧。
他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对宜修有诸多情绪。
最初是恼她那张不饶人的嘴,恼她看自己时眼底那层疏离和嘲弄,恼她在别人面前温顺乖觉、到了他跟前便处处带刺。
后来是惋惜。
可如今听说宜修不远千里追了过去,他忽然觉得,自己对那个女子,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
他总以为她是冷的。
笑意不达眼底,说话滴水不漏,处处留着三分余地。
他以为她嫁年羹尧不过是权衡利弊之后的将就,他以为她那样的人不会为谁动真心。
可她偏偏去了甘肃。
千里迢迢,风餐露宿,去那种连男人都叫苦的地方,只为守在她夫君身边。
四阿哥闭了闭眼。
这样好的女子,为何被他这般对待的人不是自己?
年羹尧哪来的福气?
他想起从前在乌拉那拉府相看时。
她低眉顺眼坐在那里,说话轻声细语,规规矩矩地答他的问话。
那时候他只觉得她乏味,比不上柔则的娇憨鲜活。
后来她露出锋芒,他又觉得她性子太桀骜、心思太深。
如今再想,她当初若肯对他露出那副温软的模样,他未必不会动心。
可她没有。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
她未必是故意,可自己终究错过了。
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才起身。
又过了一些时日,年羹尧的军报到了。
信是走驿站递来的,封皮上落了肃州守备的印,厚厚一摞,说的是剿匪的经过,以及升任千总。
四阿哥将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剿匪的战术写得头头是道,隘口设伏、滚石断后、以少胜多,确实是一场漂亮的仗。
他将折子合上搁在案边,心里头转了一圈。
年羹尧从前在他跟前当差,每回总要说几句“我家夫人如何如何”……
什么夫人给他做了新衣裳,夫人又念叨他吃饭太急,那股子炫耀劲儿藏都藏不住。
可这一回,通篇军务,从头到尾没提宜修一个字。
他想知道她的境况……
四阿哥一阵怅惘。
他又翻回去从头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忽然,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心里头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似的。
年羹尧没提夫人。
从前三句话不离“我家夫人”的人,这封信里一个字都没提。
这不对劲。
他们到西北去了那么久,日子过得怎么样,这些事若是搁年羹尧从前,必然要说的,如今怎么哑了?
莫非……在西北的日子并不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