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1章 暗流 (第2/2页)
这样的砖不滑。武将挂山水,是想让人知道他不只会打仗。
裴桓坐在厅首的椅子上。四十七岁,面容英武,肩很宽,穿便服,不是军服,深蓝色的袍子,很干净。见方士穿便服,是把自己放低:这是客气,也是手段。
他看见铁生的时候笑了,笑得早了一点,早了半息。很温和的笑。
温和这两个字,铁生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林方士。请坐。”
铁生坐下了,铜腿咔的一声,椅子吱呀了一下。椅子是硬的,靠背高,坐上去人得挺着。
裴桓看着他的铜腿和铜臂,目光温和,像在看一个晚辈。温和的目光最难对付:凶的人你能防,温和的人你防不住。
“林方士。年纪轻轻。不容易。”
不容易三个字是对铜腿铜臂说的,不是对他这个人说的。
“将军客气。”
客气话不用还。他还了,也只还了三个字。
“莫参议的事我很遗憾。”裴桓的声音里有“遗憾”,听起来很真。“莫参议是个好人。我认识他。”
他提了两次,第一次是铺垫,第二次才是正题。真不真铁生听不出来,他只知道莫怀礼胸口那把刀。
铁生的手指,真手,攥了一下。真手攥起来没有声音,铜手才有,所以他攥的是真手。
“将军认识莫参军?”
“认识。军中的人我都认识。”裴桓说。“莫参议在镇西军,我在镇西军待过,他是好孩子。”
都认识是假话,镇西军有三万人。他说都认识,是在说他站在上面。
他确实待过,三年。这三年里镇西军换了两个将军。
莫怀礼死的时候三十六岁。三十六岁的人,被人叫好孩子。
好孩子。
铁生看着裴桓的脸:英武,温和,笑眯眯的。三样东西摆在一张脸上,看着不打架,像一个长辈。
“林方士。”裴桓的语气变了,还是温和的,但多了点什么。“你年纪尚轻。莫参议的事我很遗憾。但调查到此为止。”
多出来的那个东西,是说一不二的底气。
铁生的手指攥紧了,攥紧了又松开。松开是因为不能让他看出来。
“军中的事不宜过度介入。”裴桓说。“你是方士,不是军人。方士管方术,军人管军务,各司其职。你明白吗?”
过度这两个字最妙:多少算过度,由他说。这话听着有理,可炼魂阵既是方术,也是军务,归谁管?
他看着这张英武的、温和的、长辈一样的脸。
他想起莫怀礼胸口那把短刀:干净的,没有指纹。想起的顺序有讲究——他先想起刀,最后才想起那碗面。短刀插在第三根肋骨的位置,这个位置,一刀就够了。
他想起第五研所的批文上,每一份都有“镇国大将军府”的朱红大印。批文一共四十三份,铁生数过三遍。
他想起灰石镇的地下:两百多个人关在笼子里,身上刻着阵纹,活着出来的三十七个,其余的都化了。
他想起那张帝国地图:五个红点,五行,圆阵。这张图他只见过一次,一次就够了。图是莫怀礼画的,他画完就死了。
他想起小满说“面要凉了”。小满是莫怀礼家里的丫头,那年十四岁。
铁生低下头。低头不是服软,是遮住眼睛里的东西。
他说:“明白。”
裴桓笑了。
“好孩子。”他说。“去吧。”
铁生站起来,铜腿咔的一声,铜臂咔咔响。他走出将军府,朱红色的大门在身后关上了。
铜甲在门口等他。铜甲在门口站了多久,铁生答不上来——他出来的时候,铜甲就在。
兄弟二人走在京畿长街上。黄昏,日头把铜甲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长是因为日头低,日头低,是因为天快黑了。铜甲在前,铁生在后,影子交叠,像一个宽影;宽影里,藏着两个人。
黄昏的长街上人多,铜腿的声音引来不少人看。
铁生的嘴抿着,牙齿咬着。铜甲在旁边,蓝光亮着。
“哥。”
“他让你停?”
铁心问得直接。在铜甲里蹲了五年,他学会了不问废话。
“嗯。”
“你停吗?”
这个问题只有铁心敢问,别人不敢。
铁生没说话,走了一会儿。他的铜手义臂攥了一下,齿轮咔的一声,十二个微阵在铜壳里微微发亮。
攥的时候,怀里的铜壳硌了他一下。十二个微阵一起亮,是火折子在应他的灵力。
“不停。”
铜甲的蓝光闪了一下。
“但他……”
“我知道他是谁。”铁生说。“第五研所。仙石。炼魂阵。裴桓。都有他的印。”
“那为什么不停?”
“因为莫怀礼。”铁生说。“莫怀礼死了。他不能白死。”
铜甲的蓝光颤了一下。
“还有小满。”铁生说。“她说面要凉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长街上。黄昏的日头照在铜甲上,铜面反光。
停了三息。三息之后,他说了一句话。
“铁心。”
“我们得找到父亲。”
铜甲的蓝光亮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仙石炼成阵的雏形图,是从他笔记上来的。他知道一切:炼魂阵,裂阵术,穹族,西域,他都知道。”
铁生转过身,看着铜甲。
“他,也许知道裴桓背后的人是谁。”
铜甲的蓝光闪了很久。很久是十一息,铁生数过。
“哥。父亲失踪十几年了。”
“我知道。”铁生说。“但他在。一定在。某个地方。”
一定这两个字,撑了他十五年。
他转过身,看着长街的尽头。太阳快落了,半轮,红。
“我们去找他。”
铜甲的蓝光微微亮着。
铁心说:“好。”
兄弟二人。一个铜腿铜臂,一个铜甲,在黄昏的长街上,往太阳落的方向走。
影子很长,铜甲的,铁生的,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很宽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