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红毛番匠 (第2/2页)
五百名火枪兵从三艘船上涌下来,脚踩在浅滩的泥沙里,“咕叽咕叽”地响,像踩进了一锅烂泥。
裤腿湿到膝盖,海水冰凉刺骨,寒意顺着小腿往骨子里钻。
可没有一个人停。
第一排冲到离岸五十步的位置,“扑通”跪下,枪托抵肩,枪口朝前。
“装填!”
“举枪!”
“放!”
“砰砰砰砰——”
一阵排枪声响起来,像有人在天上放了一挂鞭炮,又像一锅炒豆子倒进了铁锅里。
硝烟“轰”地腾起来,白茫茫一片,裹着呛人的硫磺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第二排紧跟着上前,“砰砰砰砰——”又一阵。
第三排——
整个滩涂都在震。
子弹打在前方靶场的木靶上,“噗噗噗”地响,木屑横飞,像下了一场木头做的雨。
陆怀瑾站在船头,端着单筒望远镜,一动不动。
镜筒里,五十步外的木靶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
一排排,一行行,像被蚂蚁啃过的桑叶。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问甘宁:“多少时间?”
“两刻钟。”甘宁的额头全是汗,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从下船到三轮齐射完毕,两刻钟。”
“两刻钟。”陆怀瑾的眉头拧了一下,“还是慢。”
“汉王殿下,这已经是最快的了——”
“不够。”
他跳下船,踩着泥沙走到演练场中间,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杆火枪,掂了掂分量。
枪管是精钢打造的,枪托用的是硬杂木,整体约莫七八斤重。
“这枪,一个人能背几杆?”
“一杆。”甘宁答。
“弹药呢?”
“每人三十发,装在牛皮弹药包里,挂在腰间。”
陆怀瑾把枪还给亲卫,直起腰来。
“再加一项。”他说,“从下船到进入射击阵位,要在一刻钟之内完成。”
“一刻钟?!”甘宁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汉王殿下,这——”
“船靠岸,人下船,跑步前进,跪姿架枪——”陆怀瑾伸出手指,一项一项数,“半刻钟跑位,半刻钟架枪。”
“多一息都不行。”
甘宁咬了咬牙,抱拳:“末将领命!”
“还有。”陆怀瑾又开口了,“火枪兵编为三营。”
“每营一千五百人,配虎蹲炮六门。”
“虎蹲炮?”甘宁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那玩意儿——”
“那玩意儿,一炮能打出去几百颗铁砂。”陆怀瑾淡淡地说,“五十步内,一炮扫过去,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到了滩头,先用虎蹲炮轰一轮,压住对面的火力。”
“然后火枪兵上。”
“三轮齐射,打完就换阵。”
“虎蹲炮推进,火枪兵掩护,交替前进。”
甘宁听得两眼放光,像两条燃烧的引线。
“汉王殿下,这阵型——”
“叫三段击加纵深推进。”陆怀瑾说,“你不必记名字。
记阵型就行。“
“末将明白!”
陆怀瑾点点头,转头看了郑和一眼。
郑和会意,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哗啦”一声展开,铺在一块礁石上,拿四块石头压住四角。
“汉王殿下请看。”
图是海图,画得极细。
从泉州港出发,沿着琉球群岛一路北上,穿过几处狭窄的海峡,绕过几个岛屿群,最后——
“江户湾。”
郑和的手指落在海图的东北角,指甲盖敲了敲那块位置。
“从泉州出发,沿琉球北上,避开瀛洲水师的主力巡逻区。”
“他们大部分战船都布防在西海岸,防我们正面打过去。”
“可我们不走西面。”郑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海风吹得发黄的牙齿,“我们绕到东边,从他们屁股后面摸上去。”
“到了江户湾外三十里,锚泊。”
“趁夜换乘小船。”
“小船吃水浅,碰不到暗礁。
退潮前一个时辰出发,到滩头时刚好退潮——“
他看了一眼陆怀瑾,“跟汉王殿下算过的一样。”
陆怀瑾没说话,只是把海图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目光在每一处海峡、每一个岛屿、每一片浅滩上都停了一下,像在用眼睛刻地图。
“这里。”他忽然停住了,手指落在一个叫“黑潮”的狭窄水道上。
“这条水道,多宽?”
“最窄处,约莫半里。”郑和答。
“水深?”
“退潮时两丈,涨潮时四丈。”
“大船能过吗?”
“勉强。”
“‘勉强’不行。”陆怀瑾把海图放下,“派三艘快船先行探路。”
“每一处海峡、每一片浅滩、每一块暗礁,都要摸清楚。”
“特别是黑潮水道。”
“我要的是精确到尺。”
郑和把海图卷好,往怀里一揣,抱拳。“末将即刻就办。”
“好。”陆怀瑾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夜幕不知道什么时候压了下来。
鹿耳岛上的火把已经点起来了,橘红色的火光跳动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礁石上,忽长忽短。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哗——哗——”,一声一声,像大地在喘气。
“散了吧。”
“各自回去忙。”
“十七天后,泉州港集合。”
“目标不变——”
他转过身,面朝大海。
众人齐声应命,声音被海风卷走,散在夜色里。
郑和、甘宁、戚继光先行告辞,脚步声在礁石上踩出一串“咔嗒咔嗒”的响,渐渐远了。
郭嘉最后一个走。
他走到陆怀瑾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汉王殿下,萧福那边——”
“不急。”陆怀瑾说,“让他继续吃热饭。”
“吃饱了的人,才容易说漏嘴。”
“你今晚回去,做一件事。”
郭嘉侧耳。
“把会稽所有商号的名称造册。”陆怀瑾的声音被夜风吹得很薄,但很清晰,“一家一家查。”
“特别是做海外贸易的。”
“一个都不许漏。”
郭嘉的眼皮跳了一下,像是嗅到了什么。
“臣明白。”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被海浪声吞没。
陆怀瑾一个人站在礁石上。
海风灌进大氅,凉意顺着脊背往下爬,像一条冰凉的蛇。
他没动。
远处的海面上,几只海鸟掠过,翅膀划破夜色,留下几道看不见的痕。
从长安赶来的云浅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件厚实的披风搭在他肩上,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凉得像玉。
“吕宋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她轻声说,“消息昨晚就飞鸽传出去了。”
“各分号同时动手。”
“三日之内,吕宋岛上所有的白膏泥,一粒都不会流进瀛洲人的船舱。”
陆怀瑾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瓷器,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
“好。”他说。
“不过——”云浅浅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有点担心。”
“萧怀仁在会稽经营了十几年。”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的商路,不会只有白膏泥这一条。”
“他手里一定还有别的路子。”
“要是让他把别的东西也送出去——”
“所以我要郭嘉去查。”陆怀瑾转回身,面朝大海,“一家一家查。”
“会稽城里几百家商号,只要有一家跟萧怀仁有牵连,都逃不掉。”
云浅浅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站在他身边,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叠在一起,被海风拉得很长很长。
夜更深了。
风更大了。
海浪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擂鼓。
陆怀瑾站在礁石上,目光穿过黑暗的海面,投向东北方向。
那里是瀛洲。
那里是平清盛。
那里有三个红毛番匠,正在一座滚烫的炉子前,浇铸着一卷看不见的铁。
他不知道那卷铁什么时候会铸成。
但他知道——
自己必须比它更快。
郭嘉回到官署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没有回卧房。
他把官署里所有管账的书吏都从床上拽了起来,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灯火通明,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像下了一场算盘雨。
“会稽全城商号,一共多少家?”
“回丞相,三百一十七家。”
“分类。”郭嘉坐下来,揉了揉发酸的,“做海外贸易的有多少家?”
“五十三家。”郭嘉把袖子一撸,“一家一家来。”
“把东家姓名、商号地址、经营品类、出货港、常走的航线,全给我列出来。”
“一个字都不能漏。”
书吏们埋头翻账册,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吃桑叶。
郭嘉靠在椅背上,端起一杯冷茶灌了一口,茶水凉得像铁水——不对,像冰碴子。
他打了个激灵。
“慢慢来,别急。”他说,“但一个都不能漏。”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油灯里的灯芯烧得“哔剥”作响,灯花炸开,溅出几星火花。
郭嘉的眼皮越来越沉,可他硬撑着不睡。
他总觉得今晚会查出点什么。
说不清为什么。
就是一种直觉。
——或者说,是跟在陆怀瑾身边久了,被传染的。
“丞相!”
一个年轻书吏忽然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第三百一十一家……有点不对。”
郭嘉的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怎么不对?”
“东家姓名栏,填的是两个字。”年轻书吏把账册转过来,指着其中一行。
“可是——”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因为他看到郭嘉的表情变了。
郭嘉盯着账册上那一行字,一动不动。
灯火“哔剥”一声,灯花又炸了一下。
那两个字,笔画不多,却像两根钉子,钉在纸上。
——沈潜。
郭嘉盯着看了三息,然后缓缓地笑了。
那笑意从嘴角爬到眼角,最后停在眉梢,像一把刀慢慢出鞘。
“好啊。”
他把账册合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
“来人。”
门外亲卫应声而入。
“备马。”
“点三百亲卫,带上家伙。”
“随我去——”
他把账册揣进袖中,大步走向门口。
夜风灌进门缝,吹得灯火猛地一晃。
“东瀛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