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东瀛堂 (第1/2页)
第673章 东瀛堂
郭嘉把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夜风正好灌进门缝,吹得他袖口鼓起又落下。
他没等亲卫备好马,自己先一步跨出门槛,靴底敲在石板上,发出一串急促的闷响。
三百亲卫在半炷香内集结完毕。
火把点起来,橘红色的光把半条街都照透了。
隔壁酒楼的掌柜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清是官署的人,又“嗖”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东瀛堂在城南坊市口,绸缎铺后面那个院子。”郭嘉翻身上马,接过亲卫递来的灯笼,“前后门都堵上,一个不许放走。”
“是!”
马蹄声碾过青石板路,像一阵闷雷滚过去。
东瀛堂的门面不大。
一间半旧不旧的绸缎铺,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写着“东瀛堂”三个字,字迹倒还算工整,就是漆掉得厉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纹路。
铺子里漆黑一片。
郭嘉抬手,三百亲卫“哗啦”一下散开,把前后门、左右墙头围得铁桶一般。
“撞门。”
“砰——”
门板被撞开,发出一声巨响,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摇来晃去,像几只干瘦的手臂。
正屋的灯没点。
郭嘉举着灯笼往里走了两步,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软的,湿的。
他低头一看,是一只布鞋。
布鞋上沾着泥,鞋底还冒着热气,说明穿鞋的人跑得急,鞋掉了一只都没顾上捡。
“后院。”郭嘉眼睛眯了一下,“去两个人。”
话音未落,后院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亲卫的厉喝:“站住!”
郭嘉快步穿过后门。
后院比前院还小,墙根下摆着几口腌菜缸,墙角有个半人高的地窖口,木盖子歪歪斜斜地扣在上面,一只脚还露在外面。
亲卫把地窖盖子掀开,里面黑咕隆咚,往下冒凉气。
“出来。”
没人应声。
“我数三声。”
“一。”
“二——”
“别、别射!”地窖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有人把嗓子放在砂纸上磨,“我出来!
我出来!“
一只苍白的手先扒住了地窖边沿。
然后是一张脸——蜡黄,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撇鼠须抖得像风中的蛛丝。
沈潜。
三天前查账的时候,账册上那个名字他盯着看了三息。
现在,这个名字的主人就趴在他面前,像一只被翻了壳的乌龟,四肢乱划拉,却怎么也爬不上来。
“拉他上来。”
两个亲卫一左一右,把沈潜从地窖里拎了出来。
沈潜的脚刚沾地,膝盖就软了,“扑通”跪倒。
他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又脏又皱,像从泥里刨出来的。
可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十根手指头抠得死紧,像抱着自己的命根子。
“包袱里是什么?”郭嘉问。
沈潜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搜。”
两个亲卫上前,一人按住沈潜的肩膀,一人去扯那个包袱。
沈潜发出一声闷哼,手指抠得更紧了,指甲盖都泛了白。
“松手。”郭嘉的声音不重,却像一瓢冰水浇下来,“你现在松手,是配合。
等我让亲卫掰断你的手指头再拿走,性质就不一样了。“
沈潜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一根一根,松开了。
包袱被解开。
里面的东西摊在地上,在火把光下清清楚楚——
三封信。
信封是瀛洲特有的雁皮纸,淡黄色,薄得几乎透明,上面用汉字写着几个字,笔迹锋利,每一笔都像刀刻的。
一份图。
图卷得很紧,用一根细麻绳扎着。
亲卫把麻绳解开,展开来,比寻常纸张大出一倍,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线条和标注。
郭嘉蹲下身,把那三封信拿起来,凑到火把下。
第一封信的落款,他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缩了一下。
——平清盛。
三个字,笔锋凌厉,墨色浓重,像三把刀插在纸上。
这不是抄录的副本,不是转述的口信——是平清盛的亲笔。
郭嘉把三封信一封一封看完,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没说话,只是把信叠好,又把那幅图展开,借着火把的光扫了一眼。
图上画的是海岸线。
弯弯曲曲的海岸线,从北到南,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炮位、哨所、兵力配置、潮汐时间、暗礁分布。
比萧福画的那张草图,详细了何止十倍。
“好。”郭嘉把图叠好,揣进袖中,转身往外走,“把人押上,回官署。”
“连夜提审?”亲卫问。
“不用我审。”郭嘉的声音被夜风削得很薄,“汉王殿下要亲自问。”
官署,书房。
灯点起来了,比方才更亮,四角各摆了一盏油灯,把屋子照得如同白昼。
陆怀瑾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萧福画的草图、福海号缴获的海图、还有刚才从沈潜包袱里搜出的最新布防图。
三张图,并排铺开。
他的目光在三张图上慢慢移动,像一只鹰在三片猎场上空盘旋。
门开了。
沈潜被押进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两个亲卫架着他,脚尖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他一进屋就看见了陆怀瑾——黑色大氅,腰悬玉带,眉目冷峻,眼神像两把刚刚磨好的刀。
沈潜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跪下。”亲卫喝道。
沈潜跪了,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陆怀瑾的目光——
那目光不怒,不热,不冷,只是平平地落在他脸上,像在看一件东西。
这种眼神比刀子更可怕。
刀子砍下来,痛一下就过去了。
这种眼神,是把你放在砧板上,慢慢看着,慢慢想着,想着从哪里下刀最合适。
“你叫沈潜。”陆怀瑾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张清单,“会稽东瀛堂的东家,萧怀仁的暗桩,替平清盛在汉地传递消息。”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是。”
“萧怀仁走了,让你留下来继续干。”
“是。”
“传的是汉军动向。”
“是。”沈潜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来越低,“汉王殿下英明,小的全认。”
“我没问你认不认。”陆怀瑾把那三封信推到他面前,“我要你告诉我,这三封信里的东西,有几分是实的。”
沈潜的眼珠子在信封上转了一圈,喉结又滚了一下。
“全、全是实的。”
“平清盛的字,我认得出来。”陆怀瑾说,“我说的是内容。”
沈潜的额头开始冒汗。
一颗一颗,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眉毛里,又顺着鼻翼滑到嘴角,又咸又涩。
“回汉王殿下……”他的声音发颤,“信里说的,句句是实。”
“平清盛为防汉王殿下从江户湾登陆,已将岸防炮位从三处增到七处。”
“南滩头,原本只有百人驻守。
现在——“他咽了口唾沫,”现在加了两百名铁炮手和三千士兵“
“两百名?”郭嘉在旁边皱眉,“铁炮手?”
“是!”沈潜拼命点头,“就是那三个红毛番匠赶工铸出来的——小口径铁炮。”
“大的还没铸好,黏土不够了。
可小的先铸出来了,一批三十几门,全架在了南滩头。“
“三十几门小口径铁炮,加两百名铁炮手,南滩头。”陆怀瑾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嚼,“谁想出来的这个部署?”
沈潜说,“他把兵力布防图亲自改了。
原来守南滩头的,是一百个普通士兵。
现在换成了对付登陆的船队。“
陆怀瑾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笃”,像敲在人的心尖上。
“还有呢?”
沈潜的身子抖了一下。“还有……平清盛说,他会亲自到江户湾督战。”
“他要来?”郭嘉的眉毛挑了起来。
“是。”沈潜咽了口唾沫,“平清盛说,他要亲眼看着汉军的船队沉在江户湾。”
屋里的空气忽然紧了一下。
像有人把一根弦拨到了最紧,弹,就会断。
陆怀瑾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从嘴角爬到眼角,像一片薄冰上开的纹路。
“好。”他说,“他要来,那就更好。”
“汉王殿下——”郭嘉欲言又止。
“我说更好,就是更好。”陆怀瑾把信叠好,和那幅最新布防图一起收进袖中,“平清盛亲到江户湾,意味着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滩头。”
“他盯着南滩头,我们就从这进去。”
“他把精锐都堆在江户湾,他的老巢反而空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伸手上面画了一条线。
“传戚继光。”
戚继光来得很快。
铠甲上的盐霜还没拍掉,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子风的咸味,混着油灯的灯油烟气,又呛又暖。
“汉王殿下。”他抱拳,“末将听东瀛堂被查封,特来——”
“坐。”
陆怀瑾把最新布防图推到他面前。
“看看。”
戚继光低头,目光扫线条和标注,脸表情一点一点变了——先是惊讶,然后是凝重,最后,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闯进陷阱时的沉稳防炮位从三处增到七处。“他的手指点着图上的标记,”南滩头加了两百名铁炮手,三十余门小口径铁炮。“
“对。”陆怀瑾说,“情况变了。估计守卫人数会变成一万左右”
“变了就变法打。”戚继光把图放下,“末将以为——”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炭条,在舆图上画了起来定南滩头主攻,现在情况变了,末将以为,应改南滩头为主攻、北滩头为佯攻。“
“哦?”
“理由有指在图上移动,”其一,平清盛把两百名铁炮手堆在南滩头,说明他认定我们会从南滩头登。“
“既然他认定我们走南,我们就在南边打给他看。”
“让他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预备队,都钉死在南滩头。”
“其二,北滩头现有守军不过万人,如今被抽调一部分去了南滩头增防,那边反而更空了。”
“可我们偏不打北。”
“北边只派小船佯攻,虚张声势,把他们的注意力拽住。”
“其三——”戚继光把炭条搁下,目光直视陆怀瑾,“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南滩头的铁炮阵地,是平清盛的王牌。
打掉它,平清盛就等于被拔了牙的老虎。“
“怎么拔?”郭嘉问。
“用舰炮轰。”戚继光的声音像铁块砸在地上,“登陆前,全部舰炮对南滩头实施覆盖轰击。”
“多少时间?”陆怀瑾问。
“一个时辰?”郭嘉吃了一惊,“全部舰炮,轰一个时辰?”
“对。”戚继光说,“一百八十艘战船,每船主炮两到三门。
四百多门炮,对着南滩头那巴掌大的地方,轰上一个时辰。“
“铁炮阵地,岸防炮位,两百名铁炮手和守卫——”
他做了一个握拳的手势。
“一并抹平。”
屋里安静了两息。
甘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两眼放光,像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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