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选择 (第2/2页)
一切里。守塔人在一切里。没有自由。没有离开。没有逃避。只有选。只有成为。只有扛着。只有等着。只有看着。只有选着。
"我选。"我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像怕惊醒孩子,像怕惊醒八百年。
"选什么?"索菲亚问。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像怕惊醒我,像怕惊醒答案。
"我选回去。"
"回去哪?"
"回去塔里。回去眼睛旁边。回去国师面前。成为门。成为让国师出来的门。成为让八百年结束的门。成为让眼睛闭上的门。我进去,国师出来。我成为门,国师成为人。八百年结束,轮回结束,守塔人结束。孩子自由。爱人自由。所有人自由。但我不是自由。我是门。我是永远。我是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
索菲亚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恐惧,不是权力,不是同情。是别的。是母亲,是爱人,是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是看着丈夫选择永远,看着爱人选择门,看着父亲选择离开,看着家变成塔,看着现在变成八百年,但还在,还在爱,还在等。
"林深,"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你会记得我们吗?"
"会。但会不一样。会隔着门,隔着永远,隔着八百年。会看着,会等着,会选着。会不再是林深,不再是父亲,不再是爱人。会是门,会是永远,会是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会记得,但够不着。会爱,但摸不到。会活着,但死了。"
"那不要。"
"已经要了。"
我伸出右手,虎口对着太阳。疤在疼,在呼吸,在跳。暗红色的,鼓起来的,从虎口到手腕。它在说——你选了。你选回去。你选成为门。你选成为永远。你选成为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我跟着。我成为门。我成为永远。我成为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
我站起来。腿在软,在抖,在晃。但我在站,在动,在往林子里去。不是往河下游,是往上游,是往塔的方向,是往眼睛的方向,是往国师的方向。
索菲亚站起来。抱着孩子,跟着我,不是跟着,是送,是送到门口,是送到永远。她的眼睛在抖,在湿,在亮。她在哭,不是出声,是眼泪,是沉默,是肩膀在抖。
"林深,"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我会带着孩子。离开亚马逊。离开这座塔。离开这一切。去没有国师的地方,去没有八百年的地方,去没有塔的地方。但我会记得你。孩子会记得你。八百年后,下一个守塔人会记得你。你是林深。你是门。你是永远。你是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但你是我们的。你是孩子的。你是爱人的。你是现在的。你是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但不一样。你是守着人的。你是守着现在的。你是守着母亲的。你是林深。"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决心。然后我看着孩子,看着他的虎口,看着他的自由。
"索菲亚,"我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告诉孩子。告诉他,爸爸是门。爸爸是永远。爸爸是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但爸爸不一样。爸爸守着人。爸爸守着现在。爸爸守着母亲。爸爸是林深。爸爸爱他。爸爸爱妈妈。爸爸爱现在。爸爸爱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
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点头,只是抱紧孩子,只是看着我。
我转身,往林子里走。腿在软,在抖,在晃。但我在走,在动,在往塔的方向去。非洲守塔人跟上来,领头那个,加上三个年轻人。他们的脚步很轻,很慢,很小心。像豹子,像雨林里的动物,像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
"我们跟着。"领头那个说。不是问,是陈述。是中文,是守塔人的语言,是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语言。
"为什么?"
"因为你也跟着我们。因为你也选母亲,选人,选现在。因为你也成为不一样的守塔人。因为你是林深。因为你是门。因为你是永远。因为你是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我们跟着。我们看着。我们等着。我们选着。我们成为不一样的。我们成为守着人的。我们成为守着现在的。我们成为林深。"
我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的眼睛,看着他们的疤,看着他们的八百年。然后我看着林子,看着塔的方向,看着眼睛的方向,看着国师的方向。
"好。"我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像怕惊醒孩子,像怕惊醒八百年,像怕惊醒自己。
"我们走。回去。成为门。成为永远。成为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但不一样。成为守着人的。成为守着现在的。成为守着母亲的。成为林深。成为门。成为永远。成为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
我们走了。往上游,往塔的方向,往眼睛的方向,往国师的方向。往门,往永远,往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
索菲亚在后面。抱着孩子,站在河岸上,看着我们。她的眼睛在抖,在湿,在亮。她在哭,不是出声,是眼泪,是沉默,是肩膀在抖。她在说——我等你。我等你八百年。我等你永远。我等你成为门。我等你成为林深。我等你。我等你。我等你。
孩子在她怀里。在睡,在呼吸,在活着。虎口上,平的,滑的,白的。没有疤,没有红点,没有八百年。他自由了。他成为人了。他成为林远了。他成为索菲亚的孩子了。他成为我的孩子了。他成为人了。
他的手在动。在空中抓,在抓光,在抓影子,在抓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他在笑,嘴角在翘,在说——爸爸,我等你很久了。爸爸,我等你八百年。爸爸,我等你永远。爸爸,我等你成为门。爸爸,我等你成为林深。爸爸,我等你。
我没有回头。我不能回头。一回头就停了,一停就完了,一完就八百年。我在走,在动,在往塔的方向去。往门,往永远,往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
但我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皮肤,用骨头,用血。用疤,用呼吸,用心跳。我听到她在说——我等你。我听到孩子在说——我等你。我听到八百年在说——我等你。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