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庭院幽深处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庭院幽深处 (第2/2页)

在削土豆皮,见她来了,很是高兴。金荷一边帮她拣菜,一边与她闲聊,东拉西扯一会儿,慢慢说到一年前元宵节的火灾。

    厨娘却说,那天因为肚子不舒服,回娘家休息了一天,所以什么都不清楚。金荷听得一阵失望。厨娘又笑着说:“当时厨房人手不足,是刘妈来接手我的活儿,别看她人不怎么样,手艺还真不错呢。”

    金荷心里一动。

    四

    晚上,凝视着灯烛簇簇跳动的火苗,金荷左思右想,觉得如同身处迷雾茫茫的黑夜,看不到任何方向。

    如果冤死的人都会变成鬼,那么她多么希望子明的鬼魂来找她,告诉她所有的真相啊。

    突然,金荷想起昨晚从井中爬出的鬼──难道他就是子明的鬼魂?所以才来拍她的门找她?可是,掉落井中淹死的人,不是杨公子吗?

    金荷想了半天,咬咬嘴唇横下心──无论如何,要看清这只鬼的真面目!

    她把窗纸撕开一个小口,眼睛贴住洞眼,正好可以看到那口井以及井边周围。她心惊胆战地守着洞眼过了大半夜,眼睛都酸了,却除了风吹草动,什么也没看到。

    金荷第二天继续守候,仍然一无所获。就这样连续守了几个晚上,终于有一晚,当她又一次望向洞眼时,突然瞥见晃动的黑影。

    黑影头颈四肢硬邦邦的,双腿僵直摆动前进,看起来就像个木偶傀儡,姿态十分古怪,在一片黑沉沉的夜色里,显得说不出的诡异,金荷捂住嘴,生怕自己喘气的声音大了,惊动鬼魂。

    黑影径直走到井台边,缓缓抬起两只胳膊,似是在虚空中推了一把。然后,黑影迈步走上井台,朝着水井缓缓俯下身去,片刻后,又慢慢站直身子,正好面对着金荷的窗子。

    此时,一阵夜风吹过,天上浮云飘散,明月的光辉一点点拨开庭院沉沉的黑幕。

    金荷定睛一看,差点叫出声来──是刘妈!青白的月光下,只见她眼神茫然空洞,表情漠然,嘴角却勾着一丝得意的笑容。她很快转身,又以刚才那种僵硬的姿态朝后院走去,慢慢走出金荷的视线。金荷缩回床角,心中骇异莫名。

    刚才刘妈在井台上慢慢站起,分明就是上次看到的鬼魂的动作。只是那时月色晦暗,金荷又不敢细看,才会错看成从井里爬出来的鬼。可是,刘妈为什么三更半夜来探视水井?而且金荷上次不小心惊动她,她还跑来敲门,发出诡异声响……难道她是想装鬼恐吓?

    金荷疑惑重重,她想起小厮说过刘妈掌管小姐所有财产……难道刘妈的阴谋与财产有关?刘妈明令禁止别人去第三进院……是不是她的房间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这几天,金荷一边干活,一边暗地留意刘妈的举动。日近黄昏时分,金荷听到刘妈告诉厨娘,说她要出去给小姐买些香料,晚饭前会回来。金荷精神一振:机会来了。

    夕阳的红色光线笼罩着后院。寂然无声的后罩房,似是被抹上一层淡淡的血色。金荷慢下脚步,她要潜入刘妈房中一探究竟,绝不能惊动正在隔壁房间休息的小姐。

    蹑步走到西首第二间,金荷轻轻推开门,闪身钻进去,把门掩上。空寂无人的房间里,金荷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她紧张地四下打量:床、梳妆台、衣柜……居然还有个大书架,金荷往书架上瞄了一眼,差点惊叫出声。

    书架上竟趴着一只小黄狗!然而那只狗却一动不动。金荷仔细一看,原来小狗不是活物,而是不知用什么方法做成的干尸。在小狗的旁边及上下架子上,还摆了很多同样被制成干尸的小鸟、小鸡、小猫……看起来极为怪异。更恶心的是,它们全都四肢不全,鸟儿被剪了双翅,小鸡少了一双腿……金荷看得浑身发麻,脚步不自觉向后退。突然头顶一痛,似是被重物一击。她完全来不及反应,就晕了过去。

    五

    醒来时,金荷头痛欲裂,略一挣扎,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双手双脚都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刘妈站在她身旁,冷冷地俯视她,“哼,我早觉得你有些古怪。今天一试,你果然露了马脚。说,你到底是什么人?进叶家有什么目的?”

    金荷瞥眼,望见打开的窗户外一片暗黑的夜色。她心里一沉:厨娘他们应该已离开叶府,附近没有人能救她了。

    金荷索性豁出去。她怒瞪刘妈,“是你杀了冯子明!对不对?”

    刘妈一惊:“你胡说什么?原来你是为那小子,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我不相信,从不喝酒的子明,会因醉酒不醒而被火烧死!”金荷压抑不住内心激动,“是你,你一直图谋小姐的财产,子明不小心发现你的阴谋,你就杀了他灭口!小姐要嫁杨公子,你担心小姐财产落入杨家,又把杨公子推落水井摔死!你杀了人,落下心病,所以时不时都会半夜三更跑到水井边查看,对不对?”

    刘妈面色一变,目光阴沉,没有说话。

    门吱扭一声被推开。湖蓝色裙裾轻轻摆动,竟然是叶小姐走了进来。

    金荷急喊,“小姐!刘妈是坏人,你快离开这里,快叫人来!”

    “我在外面都听到了。”叶小姐直直盯着刘妈,“你居然又梦游,还被她看到。尽快把她解决掉吧。”

    小姐依然柔声细语,听在金荷耳里,却如一个炸雷响在耳边。

    小姐转身俯看金荷,细眉微挑,“还有,你不要胡说八道。我才是子明的妻子。”金荷呆呆望着一脸嗔怒的叶小姐,脑海一片空白。

    小姐看着她,突然掩嘴一笑,“就让你死个明白。刘妈,去把我的夫君请过来。”

    刘妈略一迟疑,快步离开屋子。

    叶小姐用鞋尖拨弄几下金荷散落在地的长发,“子明才不会娶你呢。他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喜欢我了。我也是,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叶小姐眼眸微阖,苍白的面颊浮现淡淡的红晕,不胜娇羞的表情,仿佛又回到初见的那一天。那天,情窦初开的深闺小姐,突然撞见一个赤膊砍柴的年轻男子,虽是惊鸿一瞥即擦身而过,然而男子俊俏的面容、强壮的胳膊、结实的背肌上流淌的汗珠,都给予她电闪雷击般的强烈震撼。

    小姐思之念之,心荡神移。她绞尽脑汁,让刘妈令男子帮她去半山采药,她与刘妈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其后。然而回程时,她故作扭伤脚让男子背着她走了很长一段路。伏在男子宽厚的肩背上,听着他温和安慰的声音,还没有和男子开口说一句话的叶小姐,心里已认定他是她的人了。

    “虽然彼此没有说过话,但我知道我们情投意合、心心相印……可是,当我让刘妈帮我传达心意时,他竟然一口拒绝!哼,刘妈说的果然没错,男人的心思变得太快了。于是,我决定在元宵之夜……”叶小姐的眼神中一道亮光闪过。

    “你决定怎么样?”金荷颤声问。

    叶小姐眼波一转,瞥见书架上的一只干瘪枯黄的小猫,随手拿起抱在怀里,轻轻用手抚摸,“你看,很漂亮吧。这些都是我做的哦。小时候,父亲说我身体不好,从来都不让我出去。我有时觉得无聊,就让刘妈抓些小鸡小鸭给我玩。可是它们总喜欢到处跑。于是,我就把它们的翅膀啊、腿啊都剪掉,它们只好乖乖陪我。后来它们死了,我就把它们做成这样,永远陪着我。”她望着金荷,嘴角一扬,眉眼弯弯,“你觉得这个法子好不好?”

    金荷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深深的恐惧。

    这时,一阵嶙嶙车轮声响起,刘妈推着一辆轮椅车进了房间,安置在小姐身旁。

    金荷望向轮椅上的人,不禁发出一声惊叫。那男子的脸竟是黑漆漆一片!他的下肢自膝盖处截断,断处被裤管裹得圆滚滚的。男子一动不动坐在轮椅上,双目茫然而呆滞地望着半空,对金荷的那声惊叫丝毫没有反应。

    小姐葱白似的手指,抚过那张坑坑洼洼布满疤痕的脸,低眉含羞,“他就是我的夫君。”

    金荷几乎不敢再看轮椅上的男子,然而胸中一股奇怪莫名的情绪逼迫她抬头凝望他。她的目光落在男子的右手手腕。

    如遭电击般,金荷打了个寒颤──手腕上那条褪色的红色绳链,收口处那小小的如意结,不正是出自她的手?!

    金荷难以置信地盯着男子焦黑的脸,几乎痛苦地*出一个名字:“……子明?”

    尾

    小姐瞟一眼呆若木鸡的金荷,轻声讲出一年前元宵之夜的事。

    在那个鼓乐齐鸣、焰火满天的喧嚣之夜,刘妈找机会用放了*的糖水迷晕子明。

    接着,刘妈以派送食物为由,把一个早就物色好的、孤身逃难来到本地的苏北灾民偷偷接入府中,递上一碗香喷喷的砒霜蛋花汤送他归西,再将他的尸体拖入柴房,浇上煤油点起火。

    然后,在烟花满天的夜空下,当叶府众人奔走救火之际,在后罩房一个阴暗房间的角落里,小姐先用毒药烧烂了子明的喉咙,再用热油烫烂了他的脸庞,最后刘妈高高举起一把杀猪刀对准他的膝盖……

    “至于杨公子,我根本不喜欢他。我只想和子明在一起。所以,只好麻烦刘妈帮我解决掉杨公子。这样,以后也不会有人来逼我嫁人了。”小姐微微叹气,“哎,你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功夫,才让子明乖乖陪着我。开始的一段时间,我必须每天给他喂药,让他白天黑夜都昏昏沉沉,这样他才能静静躺在我的床底下,或者衣橱里……现在他很乖,无论什么时候都很安静。他的眼里只有我……是不是,夫君?”

    小姐笑盈盈拧了一下男子的耳朵,男子转头茫然望向她,张嘴发出两声“啊啊”的嘶哑回应。

    已成痴呆状的金荷浑身一震——这不就是那晚门口嘶哑的叫声?那天竟然是他在敲他的门!一定是刘妈梦游,无人看管的他偷偷来找她……

    “想不到夫君还记得你这个旧相识。难怪那天你来见我报出名字时,夫君竟然摔下椅子,我还以为是个意外呢。”小姐若有所思,“不过没关系,我这几天又增加了药剂,他不会再记得你……”她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把剪刀递给刘妈,“别磨蹭,动手吧。待会还要把她拖到杂货房去点火呢。”

    刘妈踌躇地接过剪刀,“小姐,天下男子皆薄幸可杀之人,可金荷只是个姑娘……”她看看小姐面带寒霜的脸,闭上嘴,走到金荷身旁。

    金荷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与悲痛中,对自身的危险视若无睹。她看不见刘妈手中雪亮的利刃,也看不见桌面上静静燃烧的蜡烛,以及桌子下早已准备好的一盆煤油。

    金荷只是紧紧盯着那个目光呆傻的男子,那个在记忆中笑容温柔、对她体贴备至的子明,难道已经永远消失了吗?

    可是,那晚他不是来找她了吗?他一定……还记得她吧。

    金荷嘴唇歙动,微弱的声音颤抖着,“三月里来桃花开,情哥哥想起妹妹的脸哟……”

    小姐以袖捂嘴吃吃轻笑,“你是不是吓傻了?居然唱起歌……”

    她话音未落,轮椅上的男子突然目光一闪。他扭过身子一口咬住桌上的蜡烛,纵身扑到小姐怀中,两只胳膊紧抱住她。火苗迅速在两人的衣物身体上燃烧。被撞倒的小姐惊声尖叫,慌乱中踢翻煤油盆,火焰迅猛蔓延,眨眼间笼罩住二人全身。

    刘妈惊叫:“小姐!”她赶忙抓起床单扑火,却无济于事。躺在一角的金荷只觉热气炙脸,烟味扑鼻,几乎就要窒息,却依然大叫:“子明!子明!”

    刘妈突然扔下着火的床单,冲到金荷面前,默默看了她一眼,手中的刀挥舞两下,割断绳索。

    金荷不及反应。刘妈已转过身,凄声大喊:“小姐别怕,刘妈来陪你了!”她纵身一跃,紧紧抱住火中烧作一团的两个人,火舌迅速吞噬了她,以及她身旁的床单、被罩、梳妆台……

    金荷挣扎着跑出房间,痛心大叫:“快来救火啊!”

    可是,她知道,一切都太晚了。她转过身,泪眼婆娑里,熊熊大火翻滚着,漫卷着,那亮彻半空的红光似是要烧尽这长长的黑夜。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