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骨坟场(一) (第1/2页)
一、从恐惧中醒来
黑暗粘稠得像胶水,我在狂奔,身后传来了狗叫的声音。回眸望去,蜿蜒逶迤的山路上,有星星点点的火把,那是追赶着我的人吧?有鼎沸的人声,似乎全是女人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近。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追赶我,我只知道如果被抓住了,我会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与折磨。
我继续奔跑,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奔跑。尖锐的草芒从我的脚脖子划过,我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狗叫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我的耳边,就连叫声之间的喘气,我也听得清清楚楚。
我就像一部机器,一部已经开始运转的机器,只知道奔跑,再也停不下来了,永远都不知道疲倦。我不知道这被追逐的游戏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人终究是跑不过狗的,终于,我被那些狂吠着的狗追到了。我的肩膀一沉,那是狗的爪子搭在了我的肩上。我回过头去,绝望地看到了绿幽幽的眼睛,是狗的眼睛!它张开了嘴,露出一排白森森的利齿,正闪烁着悚人的寒芒。一股腥臊的气味从它的嘴里涌了出来,扑向我的面颊。
我感觉到了恐惧,我必须要逃跑!我不愿意就这样束手就缚坐以待毙。我转过身来,隐约中,我看到面前是一片密密麻麻茂盛的草丛。
我撒开脚丫,冲进了茂盛的草丛。
忽然脚底一滑,我感觉全身的重量突然消失了。我的身体向下坠去,那是一处隐藏在草丛后的悬崖!
狗吠声消失在了我的上方,我急速向下坠滑。这是一个深渊,生命的深渊。下坠的过程中,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时间也停止了。
地心引力,自由落体!
我绝望地尖叫,死亡的阴影如聚集在骨头上的蚂蚁一般,笼罩了我的全身……
我颤栗地坐起,浑身冷汗,心口突突突地乱跳着。
我这才恍然明白,刚才我做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噩梦。在梦里自由落体的过程中,我恐惧地感到死亡的阴影像黑色的丝绒一般缠绕住了我的脖子,令我无法呼吸。
梦魇之后,才会感觉到活着的幸福。
我终于镇定了下来,坐在床上环视四周。这时,我才惊异地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农家小屋里,身上盖着一床破烂的薄棉絮。一盏油灯挂在低矮的天花板上,散发着微弱且摇曳不定的光芒。屋里的一角,有—个燃烧着的小炉子,炉子上有一只陶土做的药罐,此时正在发出药烧开后的汩汩声。
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试着想要挪动一下身体,突然间却觉得全身的关节一阵剧烈的疼痛。我痛苦*,发出一声哀号。垂头望去,这才发现自己浑身*,身上满是淤青的痕迹,各个关节都敷着土黑色的药膏,发出很香的气味。
──难道刚才我梦见跌落悬崖的情形并非梦魇?其实我真的是跌下了悬崖然后身受重伤,然后被好心的山民救了?
如果真是这样,我倒希望与武侠小说里描述的一样,我被一个心地善良的农家女孩所救,而这个女孩又一定是貌美如花,不谙世事,清水出芙蓉。再然后,我与这个农家女孩真心相爱,厮守一生。
就在这个时候,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外走进一个人──还真是个漂亮的女孩。
二、借尸还魂
女孩大约十八九岁的模样,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土布百褶筒裙,袅袅婷婷地走到了我躺着的床边。
我挣扎着露出一个微笑,对女孩说:“你好,谢谢你了。”
女孩望着我,眼里似乎满是忧愁与疑虑。一阵莫名其妙的沉默,她突然对我说了一句令我不敢相信的话:“老公,你醒了?”
老公?
我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正想发问的时候,女孩转过了身,大声叫着:“姆妈,二黑哥醒了!姆妈快来啊,二黑哥醒了!”
破败的木门又一次被推开,门外走进一个脸上满是沟壑的乡村老太太和一个差不多年纪的老头。
老太太一进门就满脸惊喜地向我扑来,嘴里大声说:“我的儿啦,你终于醒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忍住伤口的疼痛,前言不接后语地说:“等一等,你们叫我什么?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啊?”
女孩与老太太突然变了脸色。老太太用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她的眼神让我感觉有些发麻。老太太张开嘴,露出一排残缺的牙齿,然后缓慢地对我说:“你是我的儿啊,我怎么会认错。一定是你发烧过了头,脑子给烧坏了吧?”
我既好气又好笑,我说:“你们真认错人了,我不是你们的儿子,我也不叫二黑。”
“你不是二黑,那你说你是谁?你媳妇春秀也不记得了吗?”老太太指着身边的那个姑娘,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
“哈哈,我当然不是二黑,我是……”突然之间,我的话刹住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海里突然一片空白。
是啊,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去了我的所有记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头像要裂开了一样,好疼好疼好疼!仿佛有无数支细小的尖针刺进了我的太阳穴里,我无力分辨,也无法思考。
“村长,你说二黑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啊?”老太太对老头说道。
原来这个老头是这里的村长。一村之长应该多多少少明白一点事理的,也许我可以从他嘴里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我大声说:“村长,我不是什么二黑,我也不认识什么二黑!你快给这老太太说,放我走!”
村长并没有接我的话,他点了一根烟,皱着眉头看着我,然后缓缓地问我:“二黑,你真的是中邪了吧?怎么连你姆妈都不认识了?那你还认识我吗,我是你叔叔啊!你爸爸的亲弟弟,陈村长啊!”
我摇了摇头。
他拿过了一面镜子,递给我,“既然你说你不是二黑,那你说你是谁?你看看吧,你究竟是谁?”
镜子中,我胡子拉茬,两眼无神,嘴皮上冒出一串水疱,脸上还有许多受伤后留下的血痕。但镜子里的人我绝对认识──他就是我!
我苦笑了一下,说:“陈村长,你告诉我,二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一定可以证实我懂许多他不懂的事!”
村长犹豫地望了一眼老太太与春秀,然后问我:“你认识字吗?”
我点头。
村长耸了耸肩膀,若有所思地走出了门。过了一会,他拿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纸片走了进来。
春秀好奇地问:“村长,这是从哪来的?”
“我在村外的山坡上捡的。”陈村长说着,把纸片递到了我的眼前,“二黑,既然你说你认识字,那就读给我听听。”
原来是一张被揉烂的报纸,在摇曳的油灯光中,我找了一段内容还算完整的信息,高声念道:“寻人启事,赵蓓蕊,女,二十一岁,于一月前在旅游途中离奇失踪,望知情人能通知家属,定有重谢……”
这是一条简单的分类广告,那个走失了的女孩,一定想不到这张寻找她的广告,竟然可成为证实我不是一个叫二黑的山村文盲青年的证据吧。
显然我的话语让他们都感到了不可思议。他们瞪大了眼睛望着我,似乎是不敢相信我居然可以把报纸上的字都读出来。
陈村长焦急地在土屋里踱来踱去,大口大口吸着香烟。也许他开始相信我没有撒谎了吧,我感觉到一点希望。
突然之间,陈村长转过了身,大声对老太太说:“大姐,你别着急,我看,二黑的病根我找到了!”他陡然将手里的烟头扔到了地上,用力踩熄,然后屏住呼吸,一字一顿地说,“他这是……借尸还魂!得给他收收妖才行!”
老太太与春秀同时爆发出一声恐惧的尖叫。
“借尸还魂?啊!……”
“难怪村外头的荒山上多了一处坟茔,说不定就是那个死了的人阴魂不散,邪灵侵入二黑的脑筋里去了。”春秀若有所思地说。
陈村长点点头,板着脸对老太太说道:“姐,我明天就来为二黑驱妖。二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千万别让他跑了。要是他想跑,你就拿铁锤敲断他的腿!”而春秀已经从还燃烧着的炉子旁,拾起了一柄铁锤。
刹那间,我不由得冷汗凛凛,浑身毛发根根倒竖。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山村啊?我开始感到一阵没有来由的恐惧。
三、不正常的山村
以前我看过一部电影,里面的女主角就是为了留住心爱的男人,用铁锤将男人的膝盖敲碎,囚禁在了家中。一旦男人的膝盖眼看要痊愈的时候,她就再一次用铁锤敲碎。
难道春秀也要这样对待我吗?
我感到不寒而栗。
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保住自己的膝盖最重要!我连忙大声叫道:“姆妈,春秀,我想起来了,我就是二黑!刚才那些话都是我瞎编的。”
老太太的身体颤了颤,转身望着我,眼神里多了些缓和。她面带喜色地说:“你真的记起来了?”
我连忙点头,大声说:“姆妈,你叫村长别给我收妖了,我已经全记起来了,我就是二黑!”
春秀惊喜地扑到我的身上,开心地叫了起来:“老公,太好了,邪灵离开你的身体了。”
她的这一扑,让我全身的伤口又一次开始疼痛了起来,但我还是忍住疼,苦笑着说:“是的,我全都记起来了,你是春秀。”
或许,我真的就叫二黑吧,或许,就像陈村长所说的那样,我真的是被借尸还魂了。
我突然问春秀:“我是怎么受伤的,是被一只黑狗追下了山崖吗?”
春秀诧异地望着我,说:“老公,你的脑子真的烧坏了吗?你是在修理屋顶的时候,不小心从房上摔了下来,脑袋着的地,当场就晕过去了。你足足晕了八天,我们都以为你醒不过来了,结果你突然醒来后,就说你不是二黑。哪有什么凶狠的黑狗?一定是你在做梦吧。”
也许真是在做梦吧,也许连在我面前的春秀,也是一场梦境吧。只是不知道这场梦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我盼望在醒过来的时候,可以记得自己是谁。我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春秀正在煎药。
我依旧没有力气坐起来,伤口还在疼痛。屋里土墙的一面墙的窗户上,糊着几张旧报纸。日光透过窗缝投射到床上,我开始感到一点暖意。这昏暗的土墙屋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山村?
我对春秀说:“能不能扶我到外面晒晒太阳?说不定这样对伤口有好处的。”
春秀皱皱眉头,说:“老公,你动一动都疼,我怎么扶得动你?”
见我面有难色,春秀连忙又说:“这样吧,我干脆和姆妈一起把床搬出去,你就躺在床上晒太阳吧。”
这倒是个好主意。春秀把老太太叫进了屋,然后喊着号子连同我一起,把床搬到了屋外。
刺眼的阳光几乎令我睁不开眼睛,好一会儿我才适应了屋外的日光。
屋外是个大晒坝,凹凸不平的地面铺着刚打下来的玉米粒,黄澄澄的一片。而不远的地方是堵不高也不矮的土围墙,围墙外,站着几个女人,目光呆滞、衣衫破烂。她们的年龄都不大,但肚子都是鼓鼓囊囊的─—她们全是孕妇。
而更远的地方,是个小山坡,山坡上也站满了女人,她们都向我这边张望,还窃窃私语,似乎是在议论着什么。
这时,陈村长出现在山坡上,那群女人们向村长围过去,唧唧喳喳地嚷嚷起来,似乎在问陈村长什么问题。可惜离得太远,再加上山村的方言实在是难懂,我一句都听不清楚。
不过陈村长立刻高声咒骂了一句,然后又用土话说了几句什么,那群女人顿时闭了嘴。接着她们在山坡上聚集到一起,似乎是在商量着什么。
她们一会低声说话,一会又互相吵骂,声音忽高忽低。突然有谁高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几个女人扭打到一起,互相扯着头发,撕着土布做成的衣裳。她们大声叫骂着我听不懂的土话,扭打的人越来越多,变成一片混战。歇斯底里地发作,使得地面腾起一层尘土。
这帮女人们究竟在做什么?正在疑惑中,老太太阴沉着脸走过来,和春秀一起抬起了床。我又被搬回了死气沉沉的土屋里。
在进屋前的一刹那,我回眸望向墙外。此时,山坡上女人们之间的争斗已经结束了,那群山村婆姨全都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却有两个女人被陈村长带着向山顶快步走去,转眼就翻过了山脊,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之外。
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我一直都在屋里呆着养伤。说来也很是神奇,春秀为我煎的中药很有效果,服用之后,每天我都觉得身体的伤痛会消减一些。
而在这个月里,每天晚上春秀都试图与我同床,却被我以伤口还疼的缘故拒绝。
我并非真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君子柳下惠,春秀很漂亮,身材也很完美,凹凸有致,一点也不像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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