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扎尸人(一) (第2/2页)
想,扳着指头数道:“形象嘛……俩下象棋的,一提鸟笼的,一听收音机的,一打太极的。就这五个老头吧。”
接下来李汉生和小孙商量好价钱和提货的日期,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小孙才告辞离开。看着小孙离开的背影,李汉生总觉得有些古怪,但又想不出哪里不对,便没再多想,干起了手里的活计。
三、新朋友
接下来的几天,李汉生可说是既忙碌又愉快。忙碌是因为赶工,虽然之前和小孙定好了日期,但做他们这一行当讲究赶早不赶迟。只有东西做出来等人的,没有人死了等东西的道理。所以李汉生可说是加班加点地做。
至于愉快,除了有生意可做的原因之外,还因为对这一行的喜爱。毕竟干彩扎这么多年了,眼瞅着就要关张了。在这关张之前有大活可做,李汉生自然是投入了十二万分的热情。
这天晚上,李汉生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个彩扎纸人,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两天。李汉生长吁了一口气,捶了捶僵硬的肩膀和腰,慢吞吞地收好工具。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五个彩扎,见没有什么疏漏,这才放心。
心中轻松之余,一阵倦意也随之而来。要说今年这天气还真是古怪,夏天刚过,才十月份就一下子变得像冬天一样寒冷,天气骤然转变,像他这样年纪的,身体弱点还真熬不住。
裹了裹身上的袄子,李汉生打着呵欠关了灯。
可能是这几日太操劳的缘故,当人一松懈下来,反而睡不太自在。这一夜李汉生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不断闪现着无数散碎的片段,扰得李汉生分不清自己是否真正入睡。
就在这个时候,耳边突然“啪”的一声响,好像某种硬物砸在桌面上,一个声音传进耳中:“马后炮,看你死不死!”
李汉生腾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过来。
“什么人!”李汉生警惕地吼了一声。按理说,胆子再大的毛贼,也不可能大半夜偷到彩扎店里。但凡是就怕万一,要真遇到了歹人,他一个干巴老头还真不是对手。
又喊了几声,店里没有任何动静,李汉生侧耳倾听,店铺里静悄悄的,远远地能听到些许周围住户家里传来的电视声音,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李汉生这才下床开灯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一遍,依旧没有发现异常。
不过,这倒让李汉生安了心。想来是自己睡蒙了,误把梦里面的东西当成了现实。看看表,快十二点了,也就不再多想,倒头继续睡。
这一觉反而睡得挺沉,一直睡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才把李汉生从睡梦中叫醒。
开门一看原来是小孙,他前脚刚踏进店门,就立马问起彩扎的事。李汉生见这孩子两眼红红的,似乎刚哭过,暗暗一叹,看来这孩子的外公应该走了。好在之前赶工把彩扎完成了,否则就误了人家的大事。
小孙听李汉生说彩扎已经做好了,情绪稳定了一些。李汉生想安慰他几句,但这孩子今天很沉默,也就作罢。
两人交割了剩下的余款,小孙便带着纸人匆匆离开了。
送走了小孙,李汉生叹了口气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孙老哥念了几遍往生咒,又烧了几叠纸钱,权当自己的一番心意吧。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李汉生又恢复到以前的状态,李记的生意依旧惨淡,但李汉生还是习惯每天多多少少干点活,即使赚不了钱,就当作是陪这个百年老店的最后一段时光吧。闲暇之余,李汉生偶尔会想起小孙,从那天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孩子。虽然有些遗憾,但李汉生还是看得挺开,毕竟像他这行当,大多是做一锤子买卖,客人不回头证明人家家里平平安安,也是好事。
都说闰九月年成不好,李汉生比较认同,想想上次闰九月几大将星陨落,他是亲身经历过的,而今年也不怎么平静。好在眼瞅着年关将近,这一年算是熬到头了——对于李汉生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过一年算一年。
在过年之前,李记彩扎店终于关张了,李汉生把店面连带着货物全盘了出去,自己拎了个箱子和那块爷爷辈的牌匾搬出了北城。其实要按大儿子的话来说,李汉生完全可以什么都不带,因为他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房间和所有生活物品,就等李汉生入住。
但最后李汉生还是倔强了一回,其他的可以不管,那块牌匾他是决计不能丢的。在他看来,这破旧斑驳的牌匾上有着他们家族的传承,还有他这一辈子的人生。大儿子似乎也看出了父亲的想法,便没有多勉强。
搬到城南后没多久,紧接着就是过年。在大儿子家里,李汉生难得地过了一次全家团圆的春节。三个孙子都带了各自的女友回来过年,倒是让家里热闹了许多,相比往年在饭店里吃年夜饭,更多了几分家的温暖。
只不可惜这种欢乐的气氛没维持多久,年过完之后,儿孙们又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工作状态。大儿子夫妻俩是一家企业的老板,每天很忙碌,回家的时间也不定,有时候累得一回家就直接回房休息,父子俩连说话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少。
这让李汉生感觉到一种孤独。
这种孤独不同于在北城的日子,那时候在李记彩扎店,至少每天有活干,做累了就睡觉,没有太多的想法。而现在,李汉生每天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大房子,整日无所事事,心中总有一种落空的孤寂感。
好在大儿子李晨东看出了老父的心结,也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这天早晨,天刚亮李汉生就醒了过来。刚出房间,见儿子李晨东正提着一袋早点从大门口进来。
“爸,起了。”
“是啊,这人老了睡得就少了。倒是你,昨天那么晚才回来,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今天没什么事就早点起。咱们先吃早点,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李晨东说着,把口袋里的豆浆油条摆在餐桌上。
李汉生见儿子穿着一身平日里不常穿的运动服,但也没有多问什么,父子俩吃过早餐便出了门。
两人出门走了不到十分钟,来到附近的一处公园,虽然这天刚亮,公园里早起晨练的、遛鸟遛狗的、跳操的还真不少,大多是些老头老太太。看到这里,李汉生明白儿子今天早起的用意。
“你这小子,带我来认识新朋友啊。”
李晨东不好意思道:“也是儿子之前没有考虑周到,您一个人待在家里确实孤单,只好想这个法子了。”李晨东说着,把父亲引到一处假山旁,冲一个穿着白褂子打太极的老头招了招手道:“罗叔。”
“是小李啊,”罗大爷收功,走到二人近前,对李汉生点头笑道,“这就是李老哥吧。”
李汉生连忙摆手道:“别老哥老哥的,叫我老李就成。”
“罗叔,这就是我爸。”李晨东互相介绍起来,“爸,这位罗叔也是咱们小区的,罗叔比您早来小区几个月,却是这一片的太极拳教练,罗叔的太极可是真功夫!”
“你这小子,少给你罗叔戴什么高帽子。”罗大爷笑骂了一句,对李汉生说道:“老李,你家小子之前就跟我提过你的事。如果不嫌弃,以后就来这里一起晨练,咱们虽然年纪大了,但要做到老有所乐嘛。再说了,咱们身体好了,少生病,也是小辈们的福气。”
李汉生点头赞道:“这话说得在理。”
“这事就这么定了。小李,你去忙自己的事吧,你爸交给我没问题。”
“那我先走了。爸,你和罗叔好好聊。”
李汉生朝儿子挥了挥手,笑骂道:“你这小子,真把我当老小孩了。去忙你的吧。”
“得,你们聊着。”
送走儿子,李汉生和老罗又聊了几句,言语之间李汉生感觉到这个老罗挺豪迈的,有种武者的风范。一问之下果不出所料,这老罗的祖上还真是开武馆的,练的正宗太极拳。不过后来因为新式武馆的冲击,渐渐没落了。毕竟跆拳道、空手道这些武术,相对比较速成,而太极拳这类传统武术,练个推手就得练三年,现代的年轻人可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
因为有着类似的遭遇,两人的关系一下子就拉近了许多,有点相见恨晚的感觉。接着,老罗又为李汉生介绍了许多新朋友,都是经常在这里晨练的老头。大家对李汉生的加入很是欢迎,到了这个年纪,少了功利和争斗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反而变得和善、纯粹起来。
虽然还不熟,但李汉生能感觉到大家对他的善意,想来以后的日子应该不会那么孤单了。
四、彩扎纸人
自从认识老罗之后,李汉生的日子变得丰富多彩起来。每天一早就准时到公园跟着老罗练太极,练完太极后,便在公园里转悠,或是陪老聂遛鸟,时不时地逗逗他那只画眉;或是在老张那边就着收音机听戏,偶尔还吼上几嗓子。除此之外,就是看老王和老陈两人下象棋,倒不是李汉生多喜欢下棋,他就喜欢看着俩老小子为一步棋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模样。
心情愉快了,身体自然也健康起来。李汉生觉得照这样下去,自己的晚年生活一定很有意思。
当然,如果不发生那件事的话……
这天早晨,练完太极之后,李汉生和老罗在公园里溜达。刚走到大门附近,见门口围了一大群人,正想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就只听见人群中有人大喊:“杀人啦!”
李汉生刚回过神,就看见一个汉子拨开人群朝这边狂奔过来,这汉子三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手里还提着把西瓜刀。那西瓜刀上一片鲜红,明显是刚沾了血。李汉生虽然活了这么多年月,但也从未见过如此的场面,顿时吓呆了。
“老头滚开!”而那个汉子明显杀红了眼,见李汉生挡在前面不闪也不避,挥舞着西瓜刀就朝李汉生砍来。
眼见得长刀就要落下,李汉生退避不及之时,身旁的老罗一把推开了他,而长刀堪堪砍在了老罗的胳膊上!
“老罗!”李汉生这才从惊吓中醒悟过来,朝老罗看去。只听“刺啦”一声,好像是布匹被撕裂开一般,老罗的胳膊顿时被砍掉了半截。可是,想象中血液喷涌的场面却没有出现,那长刀挥舞之间,却带起了漫天的纸屑。
“这……这是……”因为离得最近,李汉生骇然地发现,老罗那胳膊的断口里居然没有血肉,而是空洞洞的,周围是一圈破损的竹篾子和彩纸——那模样像极了彩扎纸人!
“啊,鬼啊!”那汉子也被老罗的样子吓傻了,扔掉刀慌不择路地跑开了。
这时李汉生也顾不上那个汉子了,而是怔怔地看着老罗,眼神之中充满了惊疑与恐惧。老罗苦笑了一下,也不说话,扶着断裂的胳膊,步履蹒跚地离开了。李汉生朝老罗离开的方向看去,发现老聂、老张、老陈和老王也在那里,他们和老罗会合到一处,冲李汉生点了点头,然后消失在树林的深处。
“形象嘛……俩下象棋的,一提鸟笼的,一听收音机的,一打太极的。就这五个老头吧。”耳边,突然回荡起小孙的声音。
难道他们……
想到这里,李汉生只觉得毛骨悚然!
这一夜,李汉生失眠了。他怎么也不相信认识了这么多天的老罗五人,竟然是自己当初亲手扎出的纸人。而事实却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相信。回忆起当时和小孙见面的场景,李汉生越想越不对,直到一副画面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那是小孙离开时的背影,李汉生此时才发现古怪之处——小孙,没有影子!
小孙是鬼?
他要我扎五个老头的纸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那五个纸人为什么出现在我的身边?
无数的问题浮现而出,李汉生越想越怕。虽然他这年纪对于生死已经看得很淡了,但是,遇到这样诡异的事情,还是忍不住恐惧。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汉生迷迷糊糊地看见几道人影朝他走来,当他看清最前面那人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
那人,正是小孙!
此时的小孙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俨然一副民国时代的书生扮相,他走到离李汉生几米远的位置,停住脚,然后就这么背着手打量着李汉生。
“你……你要干什么!”李汉生惊恐地问。
“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小孙苦笑了一声,然后躬身朝李汉生作了个揖,“我本一番好意,没想到却累你受惊了。李汉生,我本是那牌匾中的精灵,与李家相伴百年,受百年香火,算起来应该和你先人同辈。李记临关张前,我见你虽有儿孙,却内心孤独,便想了个法子,让这五具彩扎纸人化作老友与你相伴晚年,却不料其中出了些周折……唉,而今他们身份已破,也没必要留在世间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言尽于此……”小孙摇了摇头,转过身去他身后的几人说道:“你们给老友告个别吧。”
只见其中一人走上前来对李汉生说道:“老李,以后咱哥几个不能陪你了,好在这段时间你也认识了不少朋友,我们也算是功成身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