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扎尸人(一) (第1/2页)
S市市郊。
一栋名为“丰都旅馆”的古典建筑风格的大厅内,零零星星地坐了一些社会上的名流人士。每到周末,这家旅馆就会邀请一个戴面具的人,为客人们讲诉一个他(她)亲身经历过的怪谈故事。
大厅内的风格十分古朴,墙壁上金属制的壁灯,油画般的黄色灯光浓浓地扩散着。举止怪异的老板和老板娘携手上台,两人笑容一致,对大厅内所有的客人齐声道:“欢迎各位光临‘丰都旅馆’。”
一、李记彩扎店
梧城城北是老城区,多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建设的砖瓦结构房屋,与高楼大厦林立的市中心比起来,俨然一副城中村的落魄景象。有点门路的本地人,大多都搬离了北城,只有一些贫困户和外来户,才会在这里居住。
李记彩扎店,就坐落在这北城的一处巷子里,店主名叫李汉生,是一个七十多岁的干巴老头。照理说像老李这样的岁数,早该退休养老,享受天伦之乐,可他反而每天起早贪黑地守着这个彩扎生意。
实际上,李汉生膝下有三个儿子,最小的孙儿也上大学了,儿子们早就建议关掉彩扎店,搬到城南居住,但李汉生却舍不得这个店子,所以一直留守在这里。
彩扎,就是用竹篾子做成骨架,然后在其上贴纸,做成各种各样的人物物件。听起来挺唬人,但说白了,老李头这家李记彩扎店,就是做丧葬生意的,扎点童男童女、车马建筑、花圈元宝之内的东西。
这生意看着不怎样,但利润可不是一般的高!你想啊,几根竹篾子和若干彩纸,这些不值钱的东西,扎出来却能卖出挺高的价钱,不得不说这行确实暴利。当然,眼馋归眼馋,这彩扎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首先这做死人生意,多多少少都会沾染点晦气,令人敬而远之;其次,彩扎这门营生,也不是随便来个人箍个竹圈子就扎得出来的,人家凭的是手艺。
这李记彩扎店,要退回去几十上百年,在梧城可说是鼎鼎大名的。最为辉煌的时候,光是店里的学徒就有三十多个,彩扎师傅也有十来个。你要说他们每天扎这么多东西,销得出去吗?那你明显是低估了李记在梧城的地位。
那年头,大户人家婚丧嫁娶都好排场,以彰显自己家族的财力,一应用度,自然要最好的。而李记出品的彩扎,因为色泽鲜亮,造型饱满,栩栩如生,最得大户人家的喜爱。所以一般谁家有丧事,或者清明中元祭祖什么的,都会去李记采购祭祀用品。至于那些普通人家,出手虽然没那么阔绰,但家中有人故去,也会来李记,少说也得挑俩彩扎的童男童女供上,毕竟就这么一回,也算全了孝道。
于是乎,李记的名气越来越大,生意自然越来越红火,拿今天的话说,就是业界龙头企业。
有道是花无百日红,繁荣之后接踵而来的就是没落。这李记彩扎店传到李汉生老爹那一代的时候,正好赶上了风风火火的“破四旧”运动,于是老李家立马被冠上了“封资修”的名头,店面被砸了不说,李汉生的老爹还被拉去批斗了好几回。好在李老爷子身子骨硬朗,熬过了那段艰难的时期,使得李家这门彩扎手艺得以延续下去,但彩扎店,却开不起来了。
时间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李汉生也到了不惑之年,那时候政策放宽了,李汉生便依着父亲的遗愿,重开李记彩扎店。店子刚开那一阵,生意倒是挺红火的,毕竟好多老梧城人都在世,还记得李记的名号,有需求的时候,都要来李记买一些。再加上丧葬生意有他的特殊性,低投入高回报外带不讲价,所以这李汉生倒成了先富起来的那一批人。
可是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之后,做丧葬事业的人多了,再加上印刷业的兴起,机械印刷出来的东西,虽然质量要比李记手工制品略次,但胜在量大价格便宜,所以更多人还是选择了前者。这让守旧的李记,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李记的没落,只是时间问题。
时至今日,随着现代祭祀的兴起,传统彩扎事业日益式微,老李这家彩扎店也只能在这个城市的角落里苟延残喘,就像这城中村一般,腐旧、破落。
二、年轻客人
这日午后,连续几天阴郁的梧城,终于迎来了一道暖阳。李汉生坐在店门口,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用小刀削着竹篾子。虽说店里已经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彩扎,但李汉生还是习惯了,每天不找点事做,好像浑身不舒服似的。
做累了,李汉生捶了捶发酸的腰,回头看了一眼屋檐下那块牌匾,李记彩扎店五个斑驳的大字,在阳光下透着几分萧瑟与没落,就好像他自己的人生那样。
“做不动了……”李汉生叹了口气,喃喃地念叨着。前几天,大儿子给他下了最后通牒,今年做完必须关店。李汉生知道这是儿子们孝顺,怕他一个人在这北城,有个好歹也没支应的人,所以想把他接出去住。可是李汉生心里,实在放不下这份百年的产业,所以一直犹豫着。
而今,看着这块从爷爷辈传下来的牌匾,李汉生心里有了一丝明悟,就像人老归墟一样,这百年的老店,也该到寿终正寝的时候了。
李汉生想得入神,被一阵脚步声惊醒了过来,他循声看去,见小巷外走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穿着一身浅蓝色休闲西服,里面套方格子衬衫,衬衫第一颗扣子松开,露出一串金链子,晃得人眼花。
“李记彩扎店,没错就是这里了。”这人走到近前,先抬头看了一眼牌匾,然后对李汉生道,“老爷子,我买点儿东西。你是这店的老板?”
“是啊。”李汉生点点头,起身把这人引进店里,一边走还一边介绍道,“花圈、纸钱、金元宝、宝马、别墅样样齐全。还有手机,苹果七,前两天刚到货的。”
“呵,还苹果七!”小伙子顿时来了兴致,朝李汉生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柜台上摆着一排纸做的手机,苹果、三星、诺基亚……品种还挺多。顺手拿了一部比板砖短点儿,背后印着缺角苹果的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阵。末了笑道:“做得还挺像,不过这苹果六都才发售没几天,你这咋有苹果七了?”
李汉生看了他一眼,“老乔不都下去了吗,说不定下面苹果八都有了。”
“嘿,你这老爷子还挺与时俱进啊。”小伙子顿时乐了,饶有兴致地在店里参观起来,还摸出手机拍起照来。
李汉生心中一叹,作为传统的手工艺者,他守旧的思想是不太待见这些印刷制品的,但生意难做啊,为了不赔本,也只能添置一些时兴的物件,算是不得不与时俱进了。
小伙子看够了,转头问李汉生道:“老爷子,你这东西都挺齐全啊,就是地儿难找,怎么不搬到外面去做生意啊。”
“我都这把老骨头了,还搬个什么啊,今年做完就准备关张了。”李汉生说完,长叹了一声,他这辈子就是靠着这个店供出了三个孩子,现在孩子们都有了家业,而自己却要亲手结束掉李记,想起来还是有点不舍。
小伙子遗憾道:“那倒是可惜了,我听老一辈说,这梧城就只有您这李记彩扎店还保持着传统工艺。”这人说着,从兜里摸出烟递给李汉生,李汉生接过之后,拦住递过来的打火机道:“咱们还是出去抽,这里不能见火。”
“是是是,差点忘了这一茬了。”小伙子忙不迭地收好打火机,跟着李汉生出了门。
店门口,李汉生点燃烟深吸了一口,问道:“小伙子,还没问你贵姓呢。”
“我姓孙,您叫我小孙就行。”
“那好,你也别一口一个老爷子地叫了,叫我老李吧。小孙啊,你是不知道,现在生意难做啊,再加上医院、殡仪馆都整什么丧葬一条龙,我这店子就越做越亏本了。等今年做完,就不做了,忙碌了大半辈子,是该享受一下儿孙福了。只是祖上传下来的这门手艺到我这里怕是要断了。”
“这倒是。”小孙点点头,“不过,您这算是传统艺术吧,怎么不去申请啥文化保护之类的?提高一下知名度,就不愁没有学生了。”
“怎么没有?”李汉生苦笑道:“前几年省里举办了一个什么非物质文化遗产展览,我大孙子就去帮我弄过,结果刚到市文化局那里就被人家拦下来了。”
“为什么啊?”
“还能为什么,咱做的是死人的东西,人家怕沾了晦气呗。你想啊,展台上放俩死人用的纸人,想想都瘆得慌。谁还敢去看?”
“说提也对,换个胆子小的,还真不敢去。”
李汉生和小孙就这么在店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或许是长期独处的缘故,李汉生对这个和自己孙子差不多大的青年颇有好感,所以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而小孙,似乎也挺乐意和李汉生聊天的。
一时间,这一老一小聊得倒是挺欢畅。
在闲聊了一阵之后,李汉生把话题引回了生意上,“小孙,你也看了这么久了,有没有看中的?冲你今天陪我这老头子聊了那么久,我给你打个八折。”
“对啊,您不说我差点忘了正事了。”小孙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个折就不用打了,我知道规矩,做丧葬生意都是一口价,该多少还是收多少。”
李汉生听他这么一说,没有多计较。
小孙继续说道:“我这次来就是为了给我外公添置点身后的家什。我外公身体一直就不好,今年这天气变化太快,老爷子眼瞅着就快不行了。这家里的大事自然有爸妈那一辈操持,我这当小辈的,反而没什么事可做。好在以前听外公说过您这李记彩扎店的事,所以就盘算着来买点,算是尽孝道吧。”
倒是个孝顺的孩子。李汉生点点头,到了他这岁数,很多事情也就看开了。虽说人都还未咽气就先添置丧葬用品有点不太吉利,但这毕竟是小辈的一番心意,总好比临到头来手忙脚乱要好得多。
“那你看这大别墅怎么样。”李汉生一指店门口摆着的一米多高的纸扎豪宅,“三层楼,气派!一楼是大厅,二三楼是卧室,你外公爱打麻将不?这还有专门的麻将室,带麻将机的。”李汉生说着,伸手挑开了二楼的某一间窗户。
小孙往里面一看,惊讶道:“呵,还真有几桌麻将机,做得跟真的似的!”
“那自然,都是按原物缩小来做的。”
小孙兴致勃勃地看了一阵之后,却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个大别墅不太满意。于是李汉生又出主意道:“那整辆小轿车吧,要什么牌子,我给你现做。”
“这个……还是不要了吧。”小孙想了想说,“我以前听外公说这李记彩扎店最出名的还是纸人儿,您这里还做纸人吗?”
“怎么不做?小孙,你外公是行家啊!你等等。”一听到小孙想买纸人,李汉生很是惊喜,很久没有顾客来买彩扎纸人了。当下让小孙稍等,然后去货物里翻找了一阵,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翻出一对彩扎的童男童女来。
“瞧,这对童男童女怎样。”李汉生小心地拍掉上面的灰尘,把这对彩扎摆在小孙的面前。小孙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眼前这对彩扎纸人近一米高,形象是一对七八岁的小孩,都穿着一身红底的碎花小袄,各自手里提溜着一个灯笼。男孩梳着豆腐干发型,女孩是一对羊角辫,胖嘟嘟圆乎乎的,看起来跟年画娃娃一样可爱。要稍微离远一点儿看去,恐怕还真有人会误以为那是两个穿着花布衣服的胖娃娃。
这李记果然名不虚传!小孙暗自点头。这俩彩扎娃娃明显颠覆了他心目中的纸人印象。他以前在电视电影里看到的纸人,都是那种竹架子上贴几张纸,干瘪瘪瘦不拉几,一身白衣,提个招魂灯笼,五官画得跟玩儿似的,反正是一塌糊涂,一看就特瘆人。他当时就想,这么难看的东西,为什么还摆在灵堂,还怕不够吓人吗?
现在看见正宗的彩扎纸人,顿时明白,或许电视电影上是为了增加惊悚成分才刻意做成那样的,以至于大家也对这纸人产生了很大的误解。
“这俩纸人总该合你心意吧。”见小孙一脸惊讶的模样,李汉生出言询问。只见小孙点了点头,旋又摇了摇头,他略微一琢磨,顿时有了计较:“你怕是嫌这俩纸人放久了吧,没事,我重新扎两个。”
“不,不。”小孙连忙摆手,“倒不是这个原因,这纸人我很满意,就是想换点儿其他的形象。”
“其他的形象?”这回该李汉生摸不着头脑了。
“那个,能不能帮我把这童男童女的形象换成老头?”
“这……”李汉生有点奇怪,做丧葬这一行那么久了,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古怪的要求,随即问起原因,小孙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也就不再多问。想来现在年轻人的思维不同吧,也就没有深究。
“好吧,那你说都扎成什么样的老头。”李汉生咬了咬牙,同意了下来。这也是因为他觉得小孙这孩子不错,挺有好感,才会同意他这么古怪的请求。要是换了别人,给再多钱也不会答应的。毕竟在某些方面,李汉生还是挺守旧的。
小孙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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