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人 (第2/2页)
,亮着。」
顾青河噎了一下。
「行,你算得清。」他说,「那你算漏了一样。」
「哪样。」
「你下去以后,岸上少一个人。」顾青河说,「街坊记不住你,档案里划你一道,你爹的牌位前面,就没人上香了。你算得再清楚,这笔你没算。」
老栓在巷口站着,听了半天,往前走了两步。
「换人的事,不是他愿意就成。」老栓说,「行里换人看三样:鞋、脚、名。」
「鞋他摆了,脚他站了一夜。」
「名呢。」
「他的名,打的是顾家的结。」
顾青河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夜他教沈德水打顾家结,是为了让水门认他,让他报得出自己的名字。结一打,牌一挂,河认了他。他当时还觉得自己办了件漂亮事,收绳钱都没让人多掏。
「打顾家结的人,算半个顾家人。」老栓说,「半个顾家人替顾家的账,河认。」
「这结是我教的。」
「你教的。」老栓点头,「结是你给的,门是你开的。他今天能拿命替你去,是你亲手把刀递到他手上的。」
河上起风,油条锅的白汽被吹得歪过去。
顾青河站了很久。他把手里那半截烟捏扁,扔进垃圾桶,没扔进去,弯腰捡起来重新扔了一遍。
「那我把结收回来。」
「收结不靠手。」老栓说,「靠他自己一句话——当着河,说三遍不认这个门。三遍,少一遍不算。」
顾青河转头。
沈德水把脸转开,伸手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
「不说。」
「你说一句,账我自己背。」
「不说。」
「你他妈的——」
「三遍了。」老栓在旁边提醒,「你骂三遍也没用,得他说。」
顾青河盯着沈德水看了半分钟,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没声音。
「行。」他说,「那双鞋今晚就摆着。摆到烂。你光脚站,我陪着你光脚站。看谁先扛不住。」
沈德水抬起眼。
「你右脚,站不住。」
「站不住我坐门槛上。」
「坐门槛上也算替。」老栓插了一句,「你俩这算什么?一个要换,一个不让换,两个人在门口耗着,河在底下看着,看着看着账就记成两个人的。」
「那就记两个人。」
「记两个人,你俩谁也进不了门。」老栓说,「这事儿今夜就得断。断不了,明天一早这双鞋就不是摆着了,是穿在谁脚上,我不好说。」
顾青河正要开口,老栓忽然抬头看河。
「你看灯。」
三里方向,那盏灯又近了。
昨夜它离岸三里,天亮前近了一里。此刻它浮在水口那边,火苗矮了一截,矮下去的那一截,不晃。
老栓的脸沉下来。
「灯矮不是风。」
「那是什么。」
「是灯底下站够了时辰。」老栓说,「灯认影。谁在灯底下站得久,灯就记谁的影。」
「灯底下有人。」
「有。」
三个人下坡上船。老栓撑篙,顾青河解开船头的缆,沈德水赤脚站在船尾,两只手垂着。
船离岸的时候,顾青河回头看了一眼门槛。
那双鞋还摆在那儿,鞋尖朝里。
「一户一灯。」老栓一边撑一边说,「灯底下不许站第二个人。灯记了谁的影,谁家的号就挂谁名下。他昨夜站的是你家门槛,那是门外。灯底下这位,站的是灯里。」
「差多少。」
「门外站一夜,是求。灯里站一夜,是占。」
船到三里水口。
灯浮在水面上三尺,不动了。灯火矮,照出去的光只有一小圈,落在水面上,圈里没有波纹。
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顾青河先看脚。
那人一只脚穿鞋,一只脚赤着。穿鞋的那只,是四十二码的解放鞋,鞋带断过,打了个死结。赤着的那只脚踝上,缠着一圈湿绳印,绳印陷进肉里,勒出十几个小凹点。
顾青河往船尾回头。
沈德水在船尾站着,两只脚都是光的。
「他上来了。」老栓的声音压得极低。
那人转身。
脸上那半张黄纸烧掉了,边沿卷成黑色的一圈,贴在颧骨上。
他左手里拎着一只鞋,湿的,鞋底朝外,水顺着鞋尖一滴一滴落回河里。
那是顾青河昨夜走进水里那一只。
右手拎着一块木板。
老栓的手在篙上收紧。
「别看第二样。」
那人走到船边,弯腰,把那只湿鞋摆在水面上。
鞋不沉。
鞋口朝上,浮着,像一只空碗。
他抬起头,黄纸底下露出半张嘴。
「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