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人 (第1/2页)
门槛上摆着一双鞋。
四十一码,两只都在,鞋尖朝屋里,摆得齐整,像有人蹲下去比着门槛校正过两回。
顾青河蹲在门里侧,看了很久。
鞋面干,鞋帮上一道黑亮的油痕,从鞋口往下淌了半寸。修船的人手上沾桐油,往鞋帮上擦手,擦出来就是这道痕。
坡下有脚步声。
「别碰。」老栓从堤上下来,走得快,脚后跟先落。他在门槛外三步停住,没往前迈。
「鞋尖朝里。」他说。
「朝里怎么了。」
「鞋底朝外是等,鞋尖朝河是请,鞋尖朝里是求。」老栓蹲下去,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没伸过去,「他昨天摆一只,是把半条命搁在门外头。今天早晨送来第二只,剩下半条也解了扣。」
「解了扣要干什么。」
「求你收。」
顾青河站起来。他昨夜光着一只脚回来,脚底沾的沙早蹭掉了,砖上连个印都没有。右脚踏在砖上,砖是温的。
「行里收鞋有三不接。」老栓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收回去,「整双的不接。湿的不接。鞋尖朝门的不接。」
「一双怎么就不接。」
「一只押一半,一双押整条。接了一双,接的是人。」
「那这双摆在门外头,就不算我接。」
「不算。」老栓说,「可它摆在你家门口,就等你自己伸手。手一伸,账就落。人不进门,账进门,一样的。」
「放屁。」
「你骂我我也这么说。」
顾青河绕到沙线外头,蹲下来看那道沙。
两指宽的沙线还在,从墙根拉到墙根,一粒没乱。鞋摆在沙外头,压线的地方有一个浅窝,是鞋跟搁久了陷下去的。
沙没被踩开。
巷口有响动。王婶的油条锅支起来了,铁勺磕着锅沿,一声一声。
「青河,又是你。」她探出头,「一大早蹲门口,看蚂蚁上树呢。」
「看脚印。」
「你昨天看鞋,今天看脚印。」王婶把漏勺在锅沿上敲了两下,「你搁以前那话讲,叫不务正业;搁现在讲,叫给人添堵。」
顾青河没接话。他顺着墙根找过去。
巷口最里头有一片印子。
不是鞋印,是脚掌印,赤的,五指分得开,脚后跟压得深,边缘的浮土被踩成一层粉。印子密密麻麻叠在一小块地方,从门槛外侧一直叠到墙根,来回挪,挪了半夜,把碎砖都碾出了一层土灰。
「昨夜这个人一直站着。」王婶端着漏勺出来,「我三点起来和面,看他还站在那儿,直挺挺的,没动。」
「脚上穿鞋没有。」
「光着。」王婶想了想,「现在年轻人罚站都不穿鞋了?」
「罚站也得有人判。」
「你这孩子说话越来越怪。」王婶端锅回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哎,那个人我看着有点眼熟。」
墙根最里头蹲着一个人。
赤脚,裤脚湿到膝盖,脚背上糊着一层干沙。他抱着膝盖坐在两级台阶上,手机插在一个巴掌大的充电宝上,屏幕亮着一行字。
语音输入失败。
顾青河在他旁边蹲下来。
「鞋是你的。」
沈德水看着地。
「是。」
「一双,摆我门上。」
「换。」
「换什么。」
「换你的。」
他抬起眼皮,看的是顾青河的右脚。
顾青河把那只光脚往砖缝里收了收,收完自己觉得多余,又伸出来。
「我这只脚是我自己走丢的,不是你家的账。」
「我轻。」
「什么。」
「我没门。」沈德水说得很慢,一个字一顿,像从水底往上捞,「我爹三十年,替你们家押灯。他死的时候,连个门都没有。牌位三块,写一个名。」
「你要拿一双换我一只。」
「河收整的。」他说,「不收零的。」
顾青河听懂了。
他欠的是半步。河不收半步。要收就收一个整人:一整双鞋,一整条命,把那个缺口填平。填平了,账就销,顾家的门就干净。
代价是沈家这一支,从此一个不剩。
「你填进去,我这边账上少一笔。」顾青河说,「你爹那三十年,就白押了。」
「押都押了。」
「你听清楚。」顾青河把声音压下来,「你爹押三十年,是为了让你活着有个门。你现在把自己填进去,他押的那三十年,就是替你买了一张下水票。」
沈德水不说话了。
他手背上有一道新的划痕,从虎口拉到腕子,是昨夜捏着黄纸烧的时候烫的。
「我一身轻。」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账上重。水电费、信用卡,你手机里两条没回。」
「你翻我手机?」
「你放在船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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