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步 (第2/2页)
顾青河站住。
水里起了一个很小的声音,像布在水下拖过。
然后水面裂开。
一只手伸出来。
一只。
手背朝上,指节粗,指甲剪得很短,虎口那块皮厚得发白,全是捻绳捻出来的硬茧。
那只手摸到鞋尖,慢慢往鞋帮上摸,摸过鞋口,摸到鞋跟。
顾青河站着没动。脚上的鞋被那只手从后跟一抬,脱了下来,落到水里,沉下去。
那只手也沉下去。
水面合上,一点波纹都没留下。
顾青河的左脚踩在湿沙上,光着。右脚还站在旱地上,也光着。
「走完了。」老栓在背后说。
顾青河转过身。
老栓看着他脚底下。
「你右脚,走两步。」
顾青河往前走两步。沙上没有印。
他退回来,抬右脚踩下去,用力踩。沙面平平的,没有塌,没有窝。
他蹲下去摸自己的右脚。
干的。
刚才鞋里那半鞋水,一滴没剩,全跟那只手走了。走的是鞋,留下的账在他脚上。
「他收了。」老栓说,「你的脚,记了他的账。」
「什么账。」
「以后你右脚踩下去,河认你,岸不认你。」老栓说,「沙上不留印,泥上不留痕。人看不见,河看得见。」
苏见微跑过来,手机还举着。
「刚才水里那只手,我拍到了。」她声音有点抖,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
画面里是一双湿沙、一条腿、水里一只手。她划到后面几秒,把亮度拉高。
「这里。」她指着屏幕,「热成像这一层,你右腿到膝盖这一段,没有温度。」
顾青河看了一眼。
画面里他的左腿是红的,右脚那只鞋是白的,中间右脚到膝盖,一片灰。
「设备坏了。」
「设备刚校过。」
「那就是我坏了。」顾青河说,「正好,冬天不冻脚。」
苏见微没笑。她把手机收起来,笔在本子上顿了顿。
「我要写:右脚末梢温度异常,原因待查。」
「写上吧。」顾青河说,「你们那报告,多一行少一行都一样。」
「那我这只脚,就白搭进去了。」
「不白。」老栓说,「河认你这只脚,往后你下水,水让你一分。」
「让一分是多少。」
「一分就是一分。」老栓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人在水里,差的从来只有一分,没有一丈。一分让出来,就是一条命让出来。」
顾青河低头看自己的右脚。
「这话你早说。」
「早说你就敢下水了。」老栓说,「敢下水的人,死得早。」
苏见微在本子上写了两行,抬头。
「这算工伤吗。」
「算。」
「我报不上去。」她说,「报告里没有这一栏。」
「那就当你没看见。」
「我是记录人。」她把本子合上,「我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报不上去。」
老栓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上头那个姓陈的,知道你天天来河边站着吗。」
苏见微没答。
「不说也对。」老栓说,「说多了,你那报告就有人替你写。」
顾青河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上的捻绳。
「还有一半账,怎么还。」
「拿东西还。」老栓说,「他押的是鞋,押一半。你要还,也得还一半。」
「还什么。」
「等他开口。」
「他不开口呢。」
「他昨夜开口了。」老栓说,「三个字。今夜五个字。字数在往上走,人也在往岸上走。」
顾青河没说话。
「你奶奶走过一回。」老栓忽然说,「她那只鞋,到现在还挂在我船尾,挂了十七年。」
顾青河抬头。
「哪只。」
「右脚。」老栓说完就转过去拉缆,不看他了。
老栓把船缆拉起一圈,忽然停住。
「回去。」他说,「门槛上有东西。」
三个人往回走。
门槛上摆着一双鞋。
黑的,解放鞋,鞋帮干净,鞋底朝下,鞋尖朝里。
两指宽的沙线被踩开一个缺口,沙散在两边。
顾青河站在沙线外头没动。
「四十一码。」他说。
「沈师傅的。」
老栓蹲下去,伸手把两只鞋并在一起,脚跟对齐。
「一双。」他说,「从泥上拿来的。」
顾青河想起昨夜泥上那双鞋,鞋帮上沾着修船棚的木屑。
他弯腰把鞋提起来,鞋窝里掉出一张纸。
纸角朝门里,压得很平。
他把纸展开。
上面五个字,墨是新的。
「一双,换一只。」
顾青河捏着纸站了很久。
「换什么。」他问。
老栓看着河。
「他拿一双来,不是赎鞋。」老栓说,「一双换一只,换的不是鞋,是人。」
河心有灯亮着。
那盏灯的位置,比昨夜近了。
灯底下站着一个人影,很直,一动不动,只穿着一只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