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 (第2/2页)
遗留物。」她说,「登记、拍照、封袋、入库。」
老栓看她一眼。
「你封。」
「您不反对。」
「我不反对。」老栓说,「封了以后它夜里自己走回去,走到你们库房门口站着。你们那门卫受得住,你就封。」
苏见微的笔停在纸上。
顾青河低头看那只鞋,笑了一声。
「笑什么。」
「一只鞋,三个字的纸条,办的是到付。」他说,「这年头河里的都学会做生意了,货先到,钱后收。」
苏见微没笑。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黑点。
「我可以不登记。」她说,「但你得给我一个能写进报告的说法。」
「写法就是:门口捡了只鞋,户主不明。」
「户主不明的东西,不会自己走进沙线。」
顾青河从舱里摸出那只装压舱沙的布袋。
「那就照规矩办。」
他跳下船,走到自家门槛前,蹲下去。
沙一把一把撒出来,撒成一条线,两指宽,从墙根撒到墙根。
撒完他把鞋摆回沙线外头,鞋底朝外,原样。
「沙拦湿,湿不越沙。」他说,「它站在沙外头,就进不来。」
「它要是往河里走。」
「它往河里走,就是走了,账跟着走。」
顾青河从怀里摸出那张黄纸。
纸上是他自己的号,十七。
他把黄纸压在沙线底下,纸角压了一块砖。
老栓在船上看了一会儿,开口。
「你拿十七应。」
「我拿十七应。」
「十号的条子,十七来应,账上要打架。」
「打一架。」顾青河说,「总比让人白拿走。」
「打架的账,输的那头记在谁身上,你想过没有。」
「记我身上。」顾青河说,「我这条命本来就算捡的。」
老栓没再说话。他把船缆又绞了一圈,绞得比刚才紧。
那一整天,河上没出事。
傍晚顾青河把奶奶那本手册翻出来,翻到有撕口的那页。
纸边撕得毛,缺口上剩半个字,竖钩收得很短,横折往下压。
他把手册举到灯下看了很久。
那半个字,像是「取」。
下午苏见微回城里开会,走之前留了一句:「三天。三天之内告诉我这只鞋是谁的。」
「三天不够。」
「我知道不够。」她关上车门,「上面只给三天。」
天黑以后,顾青河把门开着一条缝,坐在门槛里侧。
灯绳攥在手里,灯没点。
老栓的船停在坡下没走,船尾挂了一盏小灯,光是黄的。
他等到后半夜。
河上静,静得不对。前三夜河上一直有动静,水响、绳响、远处有人拖着东西走。今夜什么都没有,连虫子都不叫。
眼皮往下沉。
外头一声轻响。
像谁把鞋跟磕在砖上。
顾青河推门。
门槛外的沙线上,多了一串脚印。
他蹲下去数。
一、二、三……
数到四十的时候他停了停,抬头看了一眼河,又低下去接着数。
七十三。
第七十三个印停在沙线外面,没踩进去。印是湿的,边缘整齐,后跟压得很实。
他退回第一步,从头看。
每一步的距离一样,不深不浅,看着像一个人走得很稳。
看完最后一个,他后背凉了一下。
七十三个印,全是左脚。
顾青河抬头看门槛。
鞋还在,位置没动,鞋尖却翻过来了,朝着河。
他伸手进鞋窝,摸到一样东西。
一根绳。
湿的,凉的,捻得极紧。他抽出来,借着门里的光数股。
十三股。
「沈有田捻绳,十三年一股,一辈子捻十三股。」这话是老栓在坡下说的。
顾青河把绳绕在手腕上,站起来。
沙线外头,七十三个左脚印停在第七十三个位置。再往前一步是沙。
第七十四个位置空着。
空在那儿,等他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