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路 (第2/2页)
掌大,盒盖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焊死的提环。
他掀开盒盖。
里面两样东西。
一把剪子,红柄,尖上崩了一个角。
一本小册子,牛皮纸的皮,封面上四个字:押灯账。
顾青河把剪子捏起来,对着船灯看。
崩角的地方,两个小豁,一深一浅。
「咬口。」他说。
「对上没有。」老栓问。
「对上了。」顾青河把那截两寸三分的红线从锡盒里取出来,把线头搁在豁口上,比对,「一根线,两个豁。三十年前剪顾家灯线的,就是这把。」
老栓没说话。他把船灯往前挪了挪,光落在册子上。
顾青河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是名字,写的是「沈有田」——沈德水的爹。
后面一行日期,一行数目,最后一行四个字:代顾押灯。
顾青河往前翻,翻到最前头一页。
那一页只写了一个字,墨比别的页都重,压得纸背发亮。
「顾。」
底下没有日期,没有数目,也没有名字。
「这一页是空账。」老栓说,「押灯的人先写主家的姓,写完再记自己押了多少年。姓写上去,这笔账就算挂上了,挂上去三十年没销。」
「我奶奶知道这册子么。」
「知道。」老栓说,「她撕手册第三十九页那晚,这本册子在她手上。」
顾青河抬头。
「你是说……」
「我是说,这本册子该回到谁手上,三十年前就定了。」老栓把灯往前递了递,「你今夜拿走,我一句话不问。」
再往后翻,一页一个人名。有名有姓的,也有只写一个号的。翻到第十一页,字迹换了。
换成沈德水的字。
笔路细,往上挑。
顾青河的手指停在纸上。
「这几张纸上的字。」他说,「跟今晚三里水口沙上写的四个字,是同一只手。」
「灯在三里。」老栓说。
「他昨夜就写了。」顾青河说,「他昨晚上岸,在沙上写字,再回船。」
「他写完就没打算回来。」老栓塞好灯罩,「这册子三十年没见天日,今夜让你看见,是他交的账。」
岸上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得很规矩。
苏见微站在两丈外,没上船。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朝下。
「顾青河。」
「嗯。」
「三里水口外头苇子边,停着一条船。」她说,「船上站着一个人。热成像上他是冷的,一动不动站了四十分钟。」
「那是沈师傅。」
「人还是尸。」
「都不是了。」顾青河把铁盒抱起来,「他刚走。」
苏见微沉默了七八秒。
「我报了失联。」她说,「不是死亡。失联有三天的口子。」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我按规矩报。」她抬起眼睛,「除非三天里有人给我一个说法,让我相信这世上还有别的报法。」
顾青河看着她,点了下头。
「我尽力。」
「你今天尽力两回了。」苏见微说,「我第一次见你上船带这么多东西,鞋、盒、册子,还抱一双别人的鞋。」
「值钱。」
「什么值钱。」
「账值钱。」顾青河说,「三十年的账。」
天边泛出一线青灰。
老栓把船头拨正,往码头摇。摇到半途,他忽然开口。
「三夜过了。」
「过完了?」
「过完了。」老栓说,「九夜缩成三夜,你一夜没落。名认了,灯认了,人也认了。」
顾青河把船灯抱在膝上,灯芯上的结贴着玻璃,看得见那个绕了三圈的线。
「那我这算过关了。」
「过关的是灯。」老栓说,「你欠的才开始。」
船靠码头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半边。
顾青河把沈德水的鞋拎在手上,走回后街。巷子里的门都关着,只有卖豆浆的那家起了烟。
他走到自家门槛前,停住。
门槛上搁着一只鞋。
干的,鞋底朝外,四十二码。
比沈德水的鞋大一号。
鞋窝里塞着一张纸,纸角朝着门里,压得很平。
顾青河蹲下去,把纸抽出来。
三个字,墨还新。
「十号,取。」
他捏着纸条站起身,往巷口看了一眼。
巷子空着,只有豆浆锅在冒气。他拎起那只鞋,鞋很轻,跟沈德水那双一样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