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号 (第2/2页)
的人情,比欠钱贵。钱还能加。」
顾青河把篙抽出来,重又插下去,船头慢慢横过半个身位。
第一根桩在船左,桩顶平的,摸上去一丝毛刺都没有。
「第一根。」他报,声音不高,「顾家,认桩。」
他把手掌整个按上去,按了三下。桩身是凉的,凉气顺着掌心往上走,走到手腕上就不走了。
「第二根。」
第二根桩顶上有一道旧豁,豁口被水磨圆了。他的手指顺着豁走了一遍,走到头,停了停,收回来。
第三根桩前的沙上有一段鞋印,鞋尖朝着河心,踩得深,边上没有回头的印。
「谁踩的。」
「一个不肯回头的。」老栓说。
顾青河蹲下去看。四十二码,鞋底磨偏了外侧,跟他船头摆的那双一个偏法。
「蒋大勇也踩过这里。」
「踩过。」老栓说,「踩完了把鞋脱在船上,鞋尖朝河心,摆得比谁都直。」
「他脱鞋做什么。」
「下水的人,鞋得留在岸上。」老栓说,「鞋留着,家里人才知道他往哪边走。鞋带走了,人就成了没主的。」
「他家里人来了吗。」
「来了一个,在坡底下站着,没上来。」老栓说,「站到天快亮,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
「第三根。」
第三根桩刻着痕。十九道,一道挨一道,最上头那道新,痕里还是黑的。他没用手指,用掌根贴上去,从第一道压到最后一道。
压完,他蹲下来,把船头那双鞋拎起来,鞋尖从河心转回来,朝着岸,摆正。
「报完了。」他说。
老栓在岸上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像应,又有点像叹。
「三句没错。」他说,「认桩认到这一步,桩上有你的手印了,你走也走得,蹲也蹲得。想清楚。」
河面上没有声音。
过了三口气,白沫动了。
那个人影从白沫里立起来一半,还是蹲着,膝盖没离水。十一根指头一根一根收,收到第七根,又伸开。
它抬手,手里垂下来一根绳子。
红的,很细,结打着十三道,收口朝外。
顾青河没伸手。
「你家的线。」老栓在岸上说,声音低了一截。
「我腰上有一根。」
「你腰上那根在你手上。」
顾青河低头看自己的手。红绳绕在虎口上,十三道结,一个不少。
水面上那根也十三道。
「两根。」他说。
「一根是绳。」老栓说,「一根是名。」
那根红绳在水面上漂着,一结一结自己散开。散到第十三个,最后一个结松了,里面露出一点白,一小卷纸,卷得很紧。
纸泡在水里,没化。
「顾三娘。」
那影子开口了。
顾青河的篙尖在水里顿了一下。
「三十年。」它说。
「名在我这儿。」
岸上苏见微的手电灭了。她人还站在泥里,一只手举着,另一只手捏着笔录本,纸角被风翻起来,一下一下拍在她手腕上。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自己看着那行字,又划掉。
「顾青河。」
「嗯。」
「这个东西要是明天还在,我得写报告。」
「写。」
「写了以后会有人来。」
「来几个。」
「不知道。」她说,「可能三个,可能一车。带着仪器。」
「带仪器没用。」老栓说,「带秤来有用。」
「什么秤。」
「称灯的秤。」老栓说,「灯灭了,秤还能称出里头有多少。你们那个仪器称不出来。」
苏见微没再问。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外套口袋,两只手插在兜里,站得离水比刚才远了半步。
「我不走。」她说。
「没人让你走。」顾青河说,「你把鞋脱了就行。」
顾青河用篙尖把那卷纸挑起来。
纸落到船板上,湿的是外头一层,里头是干的。他蹲下去,两个指头捏着纸边展开。
一寸宽,三寸长,河记那种黄表纸的下脚料。
上面一行小字,横细竖粗,收笔往左勾。
两个字。
十七。
「这是我奶奶的字。」他说。
老栓从岸上往前走了一步,脚在泥里陷下去,没管。
「三十年前她写这个,」顾青河抬起头,「那时候十七号是空的。我家挂的是十。」
「空着才写。」老栓说。
「写给谁。」
老栓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写给还没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