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百年之后 (全书终) (第2/2页)
“今天先讲一段北边的事。”他说。
底下有人不乐意:“听腻了。”
“就一小段。”说书的把醒木一拍,“我昨天听了个新鲜说法。有个人跟我讲,那案子没人撒谎。”
阿渡抬起头。
“一个人都没撒谎,那案子还是假的。”说书的环视一圈,“你们说,这是怎么办到的?”
底下没人答。
“我想了一夜。”说书的说,“我想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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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以后,说书的走过来,把醒木放在阿渡的凳子上,自己蹲在旁边。
“老丈。”
阿渡看他。
“我知道你记性比我好。”说书的说,“你既然在场,那你说,该怎么讲。”
阿渡在膝上的空册子里写字。那是他今天刚买的册子,第一页,炭写下去一碰就花。
他写了三行。
写完,把册子推过去。说书的念:
“烧牌位的女人。”
“念书的人。”
“从城头上走掉的一个人。”
“就这三个?”说书的问。
阿渡点头。
“那这三个人是谁?”
阿渡在册子上接着写。写在第二行底下,小字。
“折冲府。”说书的念,“……折冲府是什么?”
阿渡没有解释。他翻过一页,写了两个字: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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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的把这两个字念了三遍。念完,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上。
“我讲了一辈子书,讲完总得有个收梢。”他说,“要么坏人遭了报应,要么好人翻了身。你讲的这个,没报应也没翻身。”
阿渡写:有。
“哪个?”
阿渡写:人都记得。
“记得有什么用。”
阿渡写:记得就是。写下来是,记在肚子里也是。
说书的笑了:“你这话像读过书的人说的。”
阿渡写:我不是。有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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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要黑了。说书的把醒木收进布袋里,布袋口上打了个结。
“老丈,我问最后一句。”他说,“那本写下来的书,在哪儿?”
阿渡写:在南边。
“南边什么地方?”
阿渡写:一个人手里。
“什么人?”
阿渡写:他不看见,他只是摸。
说书的捏着布袋的结,愣了一会儿。
“……摸书的人。”
阿渡点头。
“那他怎么办?”
阿渡写:他念了一遍。
“念给谁听?”
阿渡写:念给一个说书的。
说书的沉默了一阵。
“那人呢?”
阿渡写:死了。
“念完就死了?”
阿渡写:念完之后还在。后来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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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的把布袋解开,从里头拿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折了很多回,折得都起毛了,边上的折痕发白。
他把纸展开,摊在桌上,用手掌把折痕压平。
“这是我师傅留给我的。”他说,“我师傅年轻的时候,在临安听过一个人念书。念的是三天。他听完,把最后那一页抄了半张下来。”
阿渡低下头,看那张纸。
纸上是竖排的字,抄得很整。抄到一半,笔断了,后半截的字挤在一处。最底下空着一行。
空的。
“这一行他抄不动了。”说书的用手指点了点那一行空白,“他说他没听清。他说,最后那一句,是从外头来的。”
阿渡看着那一行空白,看了很久。
“他说,”说书的又开口,“这一行要等一个人来补。”
棚外头,江上的水响了一声。
【切换】江边渡口 · 次日 · 夜 · 更声又起】
更声又起。这次是一下,很长,尾巴拖在水面上。
说书的把炭推到阿渡手边。
“你要是知道,就补上。”
阿渡没有立刻拿炭。
他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让空着的那一行朝着自己,拿起炭,在那一行上写字。
他写得很慢。写完,把纸推回去。
说书的凑在灯底下念:
“回来的路上,都是自己人。”
念完他愣在那里。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这一句,”他说,“这一句是谁说的?”
阿渡写:一个唱曲的。
“她是做什么的?”
阿渡写:她在教坊司。
“她后来呢?”
阿渡把炭搁下,没有再写。
【切换】江边渡口 · 次日 · 夜 · 过了三更】
说书的把那张纸又摊开,凑着灯看那一行字。看了两遍,他忽然哼起来。
他哼的是个曲调。调子起得平,一句唱完,接第二句的时候拖长了。
阿渡拿手指在木板上敲了一下。
说书的停了。“怎么?”
阿渡在木板上写:第一句短。
“短?”
阿渡写:一句唱完,停半拍。不是你这样。
说书的又哼了一遍。这回他在第一句末尾停了停,停得有点僵,像走路的时候踩空了半级台阶。
阿渡摇头。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膝盖上点了两下,中间隔开一点空。点完,又点两下。
说书的跟着点。点第三回的时候,他手下的节奏合上了。
“这个调子我听过。”他说,“是南边教坊里的。”
阿渡点头。
“唱这曲的人,后来呢?”
阿渡在木板上写:她唱到最后一句,第二句就不唱了。
“为什么不唱?”
阿渡写:第二句是唱给上头的。
说书的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念完把纸折起来。
“我知道了。”他说,“这一句不是唱给人听的。”
【切换】江边渡口 · 次日 · 天亮】
第二天早上,雾散了。
说书的把那张抄纸折好,放回布袋里。
走的时候他多问了一句:“老丈,你叫什么?”
阿渡在膝上的空册子里写了两个字。写完,把那一页撕下来,递给他。
说书的看了一会儿。
两个字。他念不出来。不是不认识,是不知道这两个字该念什么。那两个字像是名字,又像是地名。
“我念不上来。”他说。
阿渡笑了一下。
他把那张纸拿回来,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三个字。
“往……南。”说书的念,“……往南。”
阿渡点头。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放进怀里。
【切换】江边渡口 · 次日 · 石阶上】
阿渡下石阶的时候走得很慢。三十二级,他一级一级下。到底下那一级,缺角的地方积了一汪水,他绕了半步,走过去了。
江边有个人在洗鱼。那人抬起头。
“过江?”
阿渡点头。
“等船。”
阿渡在江边的石头上坐下。他坐的地方离水最近,能看见水底下的石头。
水比早年间浅了。石头露出来,一块一块的,排得整齐。
【切换】江边渡口 · 次日 · 江边等船】
江边等船的不止他一个。石阶底下站着一排人,五六个,都提着包袱。
有个人沿石阶从上头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一支笔。他走到队里,一个一个问。
“……哪里来的?”
“北边。”
“凭由呢?”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册子底下的人把纸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在册子上写一行。
问到第四个人,那人掏不出纸。
“没有?”
“丢了。”
“那不算你过江,算你打鱼。”册子底下的人说,“过去好说,回来要查。”
那人退到一边去。
轮到阿渡。册子底下的人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手。
“你的凭由。”
阿渡把手摊开,手心是空的。
“没有?”
阿渡点头。
“叫什么?”
阿渡张开嘴。
那人看了一眼,把笔搁下,册子上那一行空着。
“过去吧。”他说,“哑的不填。”
他把册子合上,往下走。脚步踩在石阶上,一级一级,很不匀。
阿渡看着那本册子的背面。册子已经很旧了,边角磨白,里头夹着的纸露出来一角。
【切换】江边渡口 · 次日 · 船上】
船来的时候只有一个船工。船不大,能坐六个人,现在只坐了他一个。
船工问:“一个人?”
阿渡点头。
“给了钱就走。”
阿渡在船板上坐下,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摊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收回去。铜钱收进怀里的时候,挨着一个布包——布包不大,四角缝得很密,是用半件旧衣裳裁的。
船开了。
水从船底下过,声音很轻。
阿渡脸朝着北。他一直朝着北,直到对岸的影子从雾里出来,他才把脸转过去。
【切换】对岸 · 渡口 · 半晌】
对岸的渡口比来时那个热闹。挑担的、推车的、赶着两头猪的,挤在一处。
阿渡上了岸,站在石阶上头,回头看了一眼对岸。
雾已经全散了。对岸的茶棚缩成小小一个,四根柱子看得见。
他站在那里,手在怀里按了按。
【切换】对岸渡口 · 半晌 · 江边石上】
他在江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石头让太阳晒了半天,是热的。
江面上有雁。
一行,五六只。飞得不高,翅膀划开气,一下一下的。它们从北边来,往南边去。
阿渡抬头看。看的时候,他把那枚铜钱从怀里拿出来,摊在掌心里。
铜钱上的字早没了。太阳照上去,掌心里是一小片圆的光。
雁叫了两声。
它们往南飞过去了。
阿渡把铜钱收起来,站起身,往渡口外头走。他走得慢,一步一步的。
【切换】对岸渡口外 · 半晌末 · 长堤上】
长堤上有人晒网。网搭在两根竹竿之间,风一过,网眼上的水珠一排一排往下掉。
阿渡从网底下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抬头看天。
天是白的。云压得低,看不出太阳在哪一块。
他继续往前走。堤上的土是实的,踩下去没有声音。走了很远,堤宽了,前头分出两条路,一条往南,一条往东。
阿渡在岔口站了一会儿。
他选了两条路中间的那一步,接着往前走。两条路都在他身后了。
棺椁南渡那日,天下缟素。没人知道,雪原尽头有只雁,往南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