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百年之后 (全书终) (第1/2页)
【切换】江边渡口 · 许多年以后 · 午后】
渡口的名字换过两回。头一回是北边的人来了以后改的,第二回是南边的人自己改回来的。牌子上刻的字换了两遍,石阶没有换。
石阶三十二级。底下一级缺了个角,是当年一条船撞的。船后来沉了。
茶棚搭在石阶上头,四根柱子,一张破席。棚里六张桌子,坐满了,就有人蹲在棚外头听。
说书的人姓什么没人问。四十来岁,嗓子好,说一段喝一口水,水是自己带的。
他说的是北边的事。
“……那时候,北边的皇帝还活着。南边派了人去接,接了三回。”
底下有人“哦”了一声。有人嗑瓜子。有人蹲在棚外头,一边听一边拿草绳编东西。
“头一回派的是个大官。船开到江心,风停了。风停了船也不走,那官儿就坐在船头上哭了三天。”
瓜子壳掉在膝上,拍拍。
“第二回派的是个刀客。一个人去的。那刀客姓叶,名字没人记得。他在雪地里走了九天九夜,脚上的鞋走烂了三双……”
阿渡坐在棚外头最边上的一条凳子上。他坐的地方离石阶最近,能看见江。
他手里有一块木板,巴掌那么大,边上磨圆了。木板上压着一张小纸,纸边上卷起来,压不实。
说书的讲到这里,停了停,喝水。
“……后来那刀客回来了,抱着一杆旗。”他说,“旗上一个字:迎。”
阿渡抬起眼睛。
底下有人叫好。
“那旗后来呢?”
“撕了。”说书的把碗放下,“他自个儿撕的。撕了,吞了。”
棚外头编草绳的那个人停了手。
“你怎么知道他吞了?”
“我师傅说的。”
“你师傅怎么知道?”
“我师傅也是听人说的。”说书的笑了笑,“听书不能问底。问底就没书了。”
阿渡低下头,拿手指在木板上划了两下,没写出什么。
【切换】江边渡口 · 同日 · 午后稍晚】
第一个段子说完,赏钱收了两把。说书的把钱拢在一处,拿手绢垫着,塞进怀里。
棚里换了人。原先嗑瓜子的走了,进来一个挑担的,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还有两个脚夫。他们说的是别的事——漕粮、盐、谁家的儿子去当了兵。
阿渡没走。他一直坐在那条凳子上。
说书的喝了口水,看见他。
“这位老丈,”他说,“从晌午坐到现在,一句也没听进去?”
阿渡摇头。
“那是嫌我说得不好?”
阿渡还是摇头。他把木板上的纸掀开,露出底下一层——木板上有旧的字,用炭写的,擦过几回,擦不干净,一层叠一层。
他抬起木板,给说书的看。
木板上两个字:换一个。
说书的愣了愣。“换一个什么?”
阿渡拿手指在木板上写。他写字不快,一笔一笔的。
“棺……”说书的念,“里……头……”
阿渡点头。
“棺里头?”说书的笑了,“棺里头是骨头啊。北边苦寒,人死了烂不干净,就留一副骨头带回来。我师傅是这么说的。”
阿渡摇头。
他把木板翻过来,在背面写。写完,抬起来。
“有……灰。”说书的念得很慢,“你说,那口棺里头是灰?”
阿渡点头。
第二个字:“半。”
第三个字:“衣。”
说书的把水碗放下了。
【切换】江边渡口 · 同日 · 傍晚前】
“你怎么知道?”
阿渡把木板放下。他抬起手,在自己胸前按了按——按的地方是衣裳的襟。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指在襟上停了片刻。
棚外头那个人把草绳搁在膝上,往里看。
“你会写字,”说书的问,“你怎么不说话?”
阿渡张开嘴。
嘴里没有舌头。那道口子长好了,长成了平的。
茶棚里静了一下。抱孩子的妇人把孩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往外挪了半张凳子。
“你……”说书的说,“你哪里来的?”
阿渡在木板上写:南边。
“哪一年来的?”
阿渡写:早。
“多早?”
阿渡想了想,写了四个字:讲不完的。
说书的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念完他自己笑了一下,笑到一半没笑下去。
【切换】江边渡口 · 同日 · 日头落下去的时候】
阿渡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枚铜钱。
说书的拿起来看。正面的字磨平了,反面的字也磨平了。对着光看,只剩一点起伏,像字又不像字。
“这钱不能花了。”说书的把它放回去。
阿渡把铜钱推回去,推到他手边。
“给我?”
阿渡点头。
“为什么?”
阿渡把木板拿起来写。这次写了三行。第一行:一个人在路上给我的。第二行:他说他记路,不记人。第三行:他后来谁都记得。
说书的看完,把铜钱捏在手里翻了两回。
“你认得那刀客?”
阿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木板上的字擦掉,重新写。
“我给他拉过马。”
【切换】江边渡口 · 夜里 · 灯点上以后】
天黑了。茶棚不拆,只把席子放下来半面挡风。灯是陶盏,油不多了,挑灯芯的时候“滋”了一声。
客少了,剩下七八个。有人趴在桌上睡了。
说书的把醒木往桌上一搁,没走。他看着阿渡。
“我讲这个书讲了十一年。”他说,“别处听的人多。有人听哭,有人听完了骂,说南边的人窝囊。你不一样。你听了三年,从来不哭也不骂。”
阿渡在木板上写:讲错的地方,我不哭。
“哪句错?”
阿渡写了一句。他写得比平常慢。
说书的凑过去看,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帝……姬……是……真……的。”
呼——外面的水响了一下。可能是鱼,可能是别的。
“她当然是真的。”说书的把身子往后一靠,“百姓都知道她是真的。所以我说她冤枉。”
阿渡摇头。
他又写:她是真的,所以得死。
说书的把这句话念了两遍。第二遍念得很轻。
“……听不懂。”他说。
阿渡写:不是你说的那个错法。
【切换】江边渡口 · 夜里 · 灯要添油的时候】
“那你说是哪个错法。”说书的把陶盏挪近了些。
阿渡写。他写得很长,一张纸不够,把纸翻过来接着写。写完,把纸推到灯底下。
说书的念:
“那一案里头,没有一个人撒谎。”
他停了一下。
“……没有人撒谎,那就该是真的了。”
阿渡摇头。
他又写:他们只说他们信的那一半。
说书的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灯芯短了,火苗矮下去,字就看不清了。他伸手把灯芯往上挑了一点,火又旺起来,纸边上让火烘得往里卷。
“你见过审的人?”
阿渡写:见过一次。
“在哪儿?”
阿渡写了两个字。
说书的念出来。“法……场。”
念完他不再说话。
【切换】江边渡口 · 夜里 · 添了油之后】
陶盏添了油,亮堂了。棚里剩下的六七个人里,有一个抬起头,看了阿渡一眼。
“老丈,”那人说,“这些事你打哪儿知道的?”
阿渡写:我在场。
“你在场?”那人坐直了,“那你怎么没死?”
阿渡写:我不会说话。他们不问我。
棚里安静了一会儿。趴在桌上那个人翻了个身,胳膊肘撞到桌子腿,桌子“咯”了一声。
说书的把醒木拿起来,又放下。
“你刚才说,没一个人撒谎。”他说,“那这案子是谁做的?”
阿渡拿炭在纸上写。炭断了,他用断头接着写。
说书的念不下去。他抬眼看了看阿渡,又低头看纸。
“写的是——纸做的。”
【切换】江边渡口 · 夜里 · 打更声传来的时候】
远远的有更声。一下,两下,三下。声音从对岸来,水面上传得慢。
说书的听了一会儿。
“这是三更。”他说,“过了子时了。老丈,你住哪儿?我送你过去。”
阿渡摇头。
他写:我睡这儿。
“茶棚里冷。”
阿渡写:冷惯了。
说书的把外头的席子放下来一整面,四面围上了。围完他坐在对面,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他又问:“那我今天讲的这些,还有哪儿错?”
阿渡写:你讲那个刀客杀过三十七个人。
“杀了三十七,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阿渡写:他没杀人。他就敲了一面鼓。
“一个人敲鼓?”
阿渡写:廿七下。
“敲鼓做什么?”
阿渡写:让上头的人下一个令。
“什么令?”
阿渡把炭搁下,没有写。
【切换】江边渡口 · 次日 · 天没亮】
天没亮的时候,江面上起了雾。雾是白的,贴着水,一层,往上也就三尺高。石阶没在雾里,走到第三级才看见脚。
阿渡起得早。他把席子卷起来,靠柱子放好。陶盏里的油见底了,他把盏摆回原处。
说书的睡在桌上。他把醒木抱着睡,像抱个孩子。
阿渡站在台阶上,往北看了一眼。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只看得见江。
【切换】江边渡口 · 次日 · 早市上】
早市开在石阶上头那片空地上。卖鱼的、卖菜的、卖草鞋的,各占一块地方。卖鱼的摊子底下淌水,一小道,顺着石缝往下走。
阿渡在卖鱼的摊子前站了站,买了半条鱼。他把鱼包在荷叶里,提着往回走。
走过一处,他停了。
那是个卖纸的摊子。摊主年纪不大,摊上摆着一叠纸,还有几本册子。册子用线缝的,缝得很粗。
最上头那一本的封皮上写着三个字。
阿渡把它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空着。第二页也空着。他一直翻到最后。
纸上什么字也没有。
“没字的。”摊主说,“论斤卖。当草纸使。”
阿渡合上那本,放回去。他把那半条鱼换了一本空册子。
【切换】江边渡口 · 次日 · 晌午】
晌午的时候,说书的又开场了。
他今天讲的本来是别的事——一个县官怎么断一桩婚姻的案子,讲得热闹,台底下笑声不断。
阿渡还坐在那条凳子上。空册子摊在膝上,炭在手里。
说书的讲到一半,忽然停了。
他往这边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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