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问津 (第2/2页)
应了一下,证明它还醒着。
补着补着,他的心神沉到丹中。
丹心深处,那个婴,已经凝实了。
那是个眉目都没长开的小小轮廓,盘在金丹中央,将破未破,离真正成形、破丹而出,只差临门一脚。
陈飞常的心神刚往那一脚上用了一分力,那小轮廓便晃了晃,便有要散的意思。
他立刻收了力,把那点要破境的念头,压了回去。
“只养不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在古渡他试过一次,加力反要散。
这一关,不是在枯井里硬冲的。
元婴要立,得在界外的阴面,立住第二依凭;在凡界、在玄界,他丹里这个婴,养得再实,也差着阴面那一头的根。
他压下破境的念头,把丹中那个婴,连同那颗金丹,一起养得更实。
堵冢者在废滩给他看过那张旧渡图,图上画得明白,两界锁只锁本体探进两界的身子,阴面那一头,门与根相连,无锁无眼。
要封门,就得在阴面立“枢”、上“锁”,两头同收。
而要进阴面、立那第二依凭,他这一具真身、丹里这个元婴,都得另找一个能在阴面站住的根。
这些,都不是眼下能办的。
他先把丹养实,把这一关夯得再牢些。
养到后半夜,他取出古渡玉符。
玉符一入古渡,符上的渡口纹,便与井底的封禁纹,遥遥相应。
陈飞常依着守井心法,把神识顺着玉符,往井底下那道两界的界线上,轻轻一探。
这一探,他第一次,隔着两界,“感”到了界外那片阴面。
不是看见,是感。
那片阴面,无边无际,没有日月,没有声息,连神识探进去,都要被那片死寂拉得缓慢。
就在这片死寂里,他辨出了两股气。
一股在极远的南方,极冷。
那股冷,不是天寒地冻的冷,是一种没有活气、没有尽头、要把一切都吸进去的冷。
陈飞常的神识刚一触到那股冷的边缘,灵台便一凛,守井心法自行运转,才把那点要被吸过去的寒意,挡在界外。
那是门后那位。
那道目光,他在青泥湾的高坡上,隔着金丹网,也曾遥遥感过一回。
而另一股气,在界外的另一个方向,与那极冷遥遥相对。
那一股,是温的。
温白,绵长,温吞吞地,只放,不收。
那股气里没有半分要侵吞、要夺舍的意思,那是一团烧了不知多少年的旧火,安安静静地,在界外阴面的角落里亮着,把那一片死寂,烘出一点活气。
赤魇在玉里,极淡地醒了。
“是个活物。”
“它的气,只放不收,和门后那位,正好是两路。”
“我辨不出它的来历,只辨得出,它对守者一脉,没有恶意。”
陈飞常的神识,在那股温白上,多停了一息。
就在这一息里,那股温白,极轻地、极淡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攻击,不是探察,那意思分明是,隔着无边的界外阴面,有什么东西,察觉到了这一口枯井、这一道古渡、这一缕守者的气息,遥遥地,朝他这边,亮了一亮。
陈飞常心头一震,没有去应,也没有再往前,依着守井心法,把神识缓缓收回。
他睁开眼,井底古渡的封禁纹,还在静静流转。
一冷一温,一夺一予,一南一偏。
门后那位要开门、要把两界拖进阴面;而界外另一个角落里,还亮着一团温白的旧火,与那极冷,遥遥相对了不知多少年。
他这一路,从南陵枢台、南渡台心,到青泥湾界外隙前,一直以为门后那位是整片界外唯一的主。
今夜他才知道,不是。
极冷的门后,要把一切都吸进门里;温白的旧火,只放不收,守着另一个角落。
古机子当年留下的守者一脉,与那团温白之间,有过一段旧盟的影子。赤魇辨不出,他也不深想。
他只辨清了一件事:门后那位,在界外并非没有对头。
这对他而言,是个好消息,也是个谜。好消息是,他不是一个人在对着那道门;谜是,那团温白到底是何来路,又为何对守者一脉这样温和。
他要去的第三处,是温白这一头;要渡过去,得先备齐引路的符、护真身的枢、松锁的钥,再在阴面立住元婴。
而门后那位,是封得回、杀不死的,到头来只能以理封回。
他要去的第三处,要找的引路、护真、锁钥,要立的第二依凭,都在那片阴面里。
而他丹里的婴,还差临门一脚。
陈飞常把古渡玉符收回贴身处,抬头望向井口。
井口那一方天,已经透出一点将亮的青灰色。
他在玄界追到青泥湾,没追过那张金丹网;回到凡界这口枯井,他却第一次,摸到了界外那盘棋的轮廓。
问津问津,他一路南下,问的是孩子、是旧器、是门后的路。
到今夜他才明白,真正要问的“津”,是怎么从这口枯井,渡过界外那片阴面,走到那团温白与那道极冷跟前去。
他心里那盘棋,第一次有了完整的边界。
养好伤,养实婴,备齐器,入阴面,立第二依凭。
井外,天快亮了,辰时又快到了。
阿萝会照这些日子的规矩,准时守到井台上来;旧屋里,阿渡也还在等他,一针一针,把那条被抽空的小命,慢慢养回来。
他在玄界追不回的那批孩子、过不去的那张网,往后都要从这口井、这道渡,重新走一遍。
问津这一路,到此算是走完了。
孩子救了两批,南运道搅黄了一半,界外的轮廓也看清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要守着这口井,把伤养好、把丹养实、把阿渡和阿萝照看好,把入阴面要用的东西、要走的路,一桩一桩备齐。
南线的账,有唐灵秋、焦七替他盯着;凡界的井,有阿萝、苏望山替他守着。他终于能踏踏实实,把这一身的根基,往更高的地方夯一夯。
等他丹里那一脚水到渠成,就是他越界的时候。
陈飞常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井土,顺着井壁,一级一级,往井口那片天光,登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