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尼港夺坞 (第2/2页)
物？
他来不及细想，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魏小娥提着裙裾跨进库房，满脸通红，手里攥着一卷刚从隔壁库房抢出来的铜版拓片。
“殿下，右库房里全是至正年间的冶铁簿册和匠户名册！但左库房——”她喘了口气，眼中又惊又怒，“左库房是空的。原本堆在那里的东西被人搬走了大半，只剩下些碎铁和空木箱。”
朱瞻均猛回头：“搬走了？搬去哪里？”
魏小娥展开手中那卷拓片，指着右下角一行墨迹：“这是我从左库房地上捡到的一张半干的路引草稿。上面写着‘铁字库北库急运，限三日内交割’。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正是朱瞻均率凌波号抵达达哈达湾、开启北库的日子。叛军在鬼哭崖以北的某个地方，一定还有一处中转据点，把从尼港左库房搬走的东西往北库方向运。可北库已经被朱瞻均打开，里面的东西也已经被他清点封存。
除非——
“调虎离山。”朱瞻均缓缓吐出四个字。
魏小娥脸色一变：“殿下是说，叛军知道咱们会来尼港？”
“他们不知道咱们会来得这么快。”朱瞻均走到木架前，抽出一块铜版仔细端详，“但他们知道北库迟早会暴露。所以从三天前开始，他们就把尼港左库房里的精制铁料和关键铜版往更北的地方转移。如果咱们晚来三天，连这张船坞总图都见不到了。”
他迅速做出判断：尼港船坞虽然重要，但叛军已经在这里经营了数十年，不可能只有一处库房。左库房搬空，说明还有第二处、第三处藏货点。而这张船坞总图上的“蒸釜位”，更说明壬辰旧臣手里掌握的技术远比他现在看到的要多。
“殿下！北面海上发现船影！”何伯的声音从库房外传来，苍老而急促。
朱瞻均大步走出库房，顺着何伯手指的方向望去。船坞北侧的暗门水道之外，一支由五艘船组成的船队正劈开浪花往尼港驶来，船头悬挂的旗帜上，赫然是一朵五瓣莲花。
叛军主力回援了。
朱瞻均扫了一眼港口。凌波号上的佛郎机炮已经停止射击，陆战兵正在清剿残余的叛军，但港口内还有两艘未完工的龟船泊在栈桥边，船坞两侧的工事尚未完全肃清。如果让外面的五艘船冲入暗门水道，凌波号在狭窄的港内根本展不开火力，陆战兵也会腹背受敌。
“传令凌波号，立刻起锚，堵住暗门水道入口！”朱瞻均厉声道，“何伯，你回舰上去，无论如何不能让那五艘船进来。”
何伯应声便跑，老腿在碎石地上竟跑得飞快。
朱瞻均又对周彪喊道：“周彪，带人去把那两艘未完工的龟船给我凿沉！凿不沉就烧！不能落在叛军手里！”
周彪领命带人往栈桥冲去。朱瞻均转身回到库房，对魏小娥说：“小娥，你带人把所有铜版、图样、簿册全部搬上凌波号。一张纸片都不准留下。”
魏小娥二话不说，转身招呼留在库房外的几个陆战兵开始搬运。
朱瞻均独自站在库房门口，望着港口外越来越近的五艘叛军船只。凌波号已经升帆起锚，铁肋木壳的船身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舰首的四门佛郎机炮已经装填完毕，炮口对准了暗门水道出口。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
暗门水道的潮水正在退去。何伯站在凌波号舰首，看着水道两侧石壁上水位线急速下降，脸色煞白。他回头对着岸上大喊：“殿下——潮水退了！暗门要关了！”
朱瞻均心头一沉。暗门水道一旦关闭，凌波号固然进不来，但叛军的五艘船也同样进不来。可如果叛军也知道潮水规律，他们会在水道外下锚等待，等到下一个大潮再发动进攻。而凌波号在暗门关闭后，船体高大，根本无法在水道里掉头，必须退出港口才能转向。
也就是说，凌波号现在必须立刻退出暗门水道，否则就会被困在港内。
“何伯！退出去！退出水道再打！”朱瞻均当机立断。
凌波号开始缓缓后退，巨大的船身在狭窄的水道中缓缓平移。但叛军的五艘船已经逼近了水道入口。为首那艘最大的龟船上，数十名叛军水手举着火绳枪和弓箭，嗷嗷叫着准备冲入水道。
就在这时，周彪在栈桥边得手了。那两艘未完工的龟船被灌了火油和火药，此刻同时炸开，木屑铁片横飞，熊熊烈焰冲天而起。大火映红了整个尼港，浓烟滚滚向水道入口方向涌去。
叛军的五艘船被浓烟和大火晃得看不清前方，为首那艘龟船稍一迟疑，凌波号舰首的四门佛郎机炮便抓住这一瞬，同时开火。
四发铁弹在极近的距离上砸入龟船船身。一发打碎了船首碗口铳的炮架，一发洞穿了船壳铁皮，两发直贯入舱，炸碎了底舱的弹药桶。龟船当场燃起冲天大火，船身迅速倾斜下沉，把水道入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后面的四艘叛军船只得仓皇转舵后退。
朱瞻均站在船坞高台上，目送凌波号安全退出暗门水道，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张从库房长案上拿来的船坞总图，上面“蒸釜位”三个字在夕阳余晖中格外刺眼。
“殿下，所有铜版图册已经全部搬上凌波号，共计四十七箱。”魏小娥满身灰尘地跑回来，手里还抱着一卷图样，“这是尼港船坞的完整建造图，包括内港水道设计、库房分布、船台规制。还有一个发现——”
她压低声音，凑近朱瞻均耳边：“左库房搬空之前，有人用铁凿在库房后墙上刻了一行字，我拓下来了。”
她展开一张薄纸，上面是凌乱的凿痕，拼成一行汉文小字：
“壬辰旧臣，铁字未消。北库既失，尚有尼港。尼港既失，尚有——”
后面几个字被一道深深的凿痕破坏，辨认不清。
朱瞻均盯着那行字，眉头紧锁。壬辰旧臣在尼港之外，还有一个乃至几个据点。而他们正在转移的东西，必然与那“蒸釜位”有关。
天边最后一线日光沉入海面，尼港船坞陷入昏暗。朱瞻均下令将港内所有库房炸毁，带不走的造船木料尽数焚毁，然后率部登上凌波号，连夜驶离这片已被他亲手斩断的复辟根基。
海风猎猎。凌波号铁肋木壳的船首劈开夜浪，向南航行。朱瞻均站在舰尾甲板上，望着尼港方向逐渐熄灭的火光，对身旁的魏小娥说：“你把那行凿文再拓一份，连同船坞总图、铜版拓片，一起收好。返航途中，我要把这些东西全部过一遍。”
魏小娥点头，却又忍不住问：“殿下，那行字最后半句……‘尚有’什么？”
朱瞻均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从北库带出的三棱铜钥匙，在黑暗中轻轻摩挲。
“尚有尼港。尚有——”他抬起头，望向南方海平线上隐约可见的几点渔火，那是大明辽东都司沿岸巡防烽燧的灯火，“尚有，未现之敌。”
七月十一日清晨，凌波号驶入鸭绿江口外海时，朱瞻均下令打出旗语，通知沿岸烽燧：尼港已破，叛军水师根基已断。同时放飞信鸽往天津卫，命沈墨言加紧赶造新式佛郎机炮和特制缩孔炮管，并让纪纲彻查京城武库司所有与壬辰旧臣有关的暗线。
他又单独写了一封密奏，交由锦衣卫快船六百里加急送往北京，呈朱棣亲启。密奏中详述尼港船坞所见“蒸釜位”图样，并附上船坞总图与那行凿文的拓片。
七日后，凌波号在天津卫三岔河口与靖海号会合。魏承祖亲自到码头迎接，这位老将看到女儿魏小娥安然归来，又看到她怀中抱着的数十卷铜版拓片，满是老茧的大手微微颤抖。
朱瞻均下船的第一句话是：“魏老将军，黑油淬火法的铜版，小娥在北库拓了三昼夜。但尼港左库房的精料被搬空了，他们正往更北的地方运。”
魏承祖脸色骤变：“更北？再往北就是——”
“奴儿干都司。”朱瞻均接过话头，目光掠过码头远处正在卸货的靖海号，“我打算在天津卫休整三日，然后继续北上，在奴儿干都司建立前哨。你随我一起去。”
魏承祖单膝跪地，苍老的声音中气十足：“末将愿往！”
三日后，天津卫三岔河口，凌波号、靖海号及新加入的两艘大明水师哨船编成北征支队，沿大运河北上转入海路，直趋奴儿干都司。码头上送行的官员和百姓挤满了河岸，谁也不知道这支舰队此去究竟要面对什么。
朱瞻均站在凌波号舰首，望着北方茫茫的海平线。他想起朱棣的嘱咐——“大明北陆疆才是根本”。尼港已破，北库已开，但壬辰旧臣经营了五十年的根基，不可能只有这两处。那行凿文最后被毁去的半句，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三棱铜钥匙。北库三钥已合，尼港尚缺一钥。壬辰旧臣手里，一定还有别的钥匙，别的库房，别的底牌。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朱棣五十寿辰之前，把这张网彻底收拢。
海风吹动凌波号铁肋上的缆绳，发出呜呜的声响。船队劈波斩浪，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