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阿尼瓦湾 (第1/2页)
浓雾如帐，将阿尼瓦湾裹得严严实实。海面上连一丝风都没有，凌波号铁肋木壳的舰首劈开灰白色的雾障，像一把钝刀割开棉絮，悄无声息地滑入三田浦外围水域。
朱瞻均立在舰首望台上，手扶铁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身后的闽南老舵公何伯正俯身查看海图，手中一支削尖的炭笔在羊皮纸上勾画着暗礁位置。这位曾随郑和四下西洋的老人额头沁满细汗——阿尼瓦湾水下暗礁密布，有些礁石离水面不足三尺，稍有不慎便要折损此舰。
“殿下，前面就是三田浦了。”何伯直起身，压着嗓门道，“老朽当年随三宝太监走这条水路时，三田浦不过是个几十户渔民的荒滩，现在据俘兵供认，叛军在此修了码头、筑了望楼，至少有三百守军。”
朱瞻均没有回头，目光透过浓雾望向隐约可见的岸线轮廓。“何伯，依你看，那艘挂着五瓣莲纹旗的朝鲜商船，比我们早出发几个时辰？”
“回殿下，从俘获的敌船航速推算，他们比我们早约莫四个时辰，若是顺风，此刻应当已经靠岸卸货。”
四个时辰。朱瞻均默念这个数字，垂下眼帘扫了一眼腰间佩剑——剑鞘上嵌着朱棣御批火漆印饰，这是皇爷爷在他离京前亲手赐予的。他伸手摸了摸剑柄，触到缠在柄上的细麻绳，那是临行前魏小娥替他缠的防滑绳，缠了三层，每一层都绕得紧实匀密。
“传令下去，全舰熄灯，桨手以半桨速行进，贴近东侧崖岸航行。”朱瞻均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周彪，你带十二名锦衣卫换朝鲜商队服装，把缴获的那艘敌船上的旗号换过来，挂上五瓣莲纹。我们一前一后靠岸，凌波号藏在外海礁石后，听我信号再动。”
“遵命！”周彪抱拳领命，转身便要下望台。
“等等。”朱瞻均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八思巴文铁牌——这是从俘兵身上搜出的接应信物，铁牌背面刻着“壬辰旧臣”四字暗语，正面则是元帝妥欢帖睦尔北逃时留下的火漆印仿纹。“你拿着这个，对岸上喊话时说‘五瓣莲开，三田浦接应’，若对方答‘铁字库北，浑江口转运’，便是暗号无误。”
周彪接过铁牌，仔细端详片刻，低声道：“殿下，若对方察觉有诈——”
“那便强攻。”朱瞻均打断他，目光沉静如渊，“但你要记住，这伙叛军在此经营多年，三田浦的望楼和炮台必然配了火器。我们虽在燧发枪上占了先机，可对方若是拼死抵抗，伤亡在所难免。所以第一要务是骗开寨门，第二才是厮杀。”
“属下明白了。”
周彪下望台后，甲板上传来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朱瞻均转身看了一眼舱室方向，魏小娥正立在舱门口，怀里抱着一个油布包裹，里面是她三昼夜未眠拓印的至正大铜炮全本图样。她没有说话，只是朝朱瞻均微微颔首——那双因常年拓印而磨秃了指甲的手，在灰蒙蒙的雾气中显得格外苍白。
朱瞻均也朝她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两人之间不需要更多的言语，早在灰阜工坊第一次联手查案时，这种默契便已生根。
半个时辰后。
三田浦码头。
当先那艘朝鲜商船缓缓靠岸，船头挂着的五瓣莲纹旗在海风中懒洋洋地翻卷。码头上早有一队守军等候，约莫四五十人，人人腰间挎着短铳，为首一名武官身形魁梧，左手小指果然缺了一截——正是俘兵供述的“缺小指叛军武官”。
“五瓣莲开，三田浦接应！”周彪立在船头，用朝鲜口音高喊，同时亮出手中八思巴文铁牌。
码头上那缺指武官抬手示意身后人不要妄动，眯着眼仔细辨认铁牌上的纹路，过了好一会儿才粗声粗气地回了一句：“铁字库北，浑江口转运。”
暗号对上。
缺指武官放下手，身后守军也松了扳机。周彪强压住心头狂跳，回头朝船舱里使了个眼色。舱门打开，十二名身着朝鲜商队服装的锦衣卫鱼贯而出，抬着几口木箱走下跳板。木箱里装的是从缴获船上搬来的硫磺和硝石——与其空手登岸引人怀疑，不如带些真货凑数。
缺指武官走上前来，伸手拍了拍一只木箱，又掀开箱盖看了一眼里面黄澄澄的硫磺，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夹杂朝鲜语说道：“怎么只有这些？大君要的炮管呢？”
“炮管太重，都在舱底压着。”周彪赔着笑脸，凑近一步，操着流利的朝鲜语道，“朴大人特意嘱咐，炮管要先送到工坊核验，确认无缩孔方能入库。烦请将军带路，我们的人要亲自看着卸货。”
缺指武官眉头一皱，似乎觉得这要求有些多余，但想到“朴大人”的名头——那是孝宁大君手下最得力的暗线——终究没有多问，只挥了挥手：“跟我来。”
他转身往码头内侧走去，身后守军也三三两两散开。周彪跟在缺指武官身后，右手垂在身侧，食指轻轻叩了两下裤缝——这是出发前约定的暗号，表示“骗门成功”。
十二名锦衣卫步伐不变，抬着木箱紧跟上。他们宽大的朝鲜袍服下，人人腰间都别着短铳，袖中还藏着沈墨言特制的“袖箭式”燧发短铳，只有巴掌大小，一次只能装一发，但胜在隐蔽。
船上的朱瞻均透过雾隙望见这一幕，当即回身对何伯道：“放信号弹，让凌波号靠上来。但你记住，没有我的第二道令，凌波号不得开炮。”
“老朽记下了。”何伯躬身道。
朱瞻均不再多言，从望台上一跃而下，落在甲板上时已抽出腰间佩剑。剑身出鞘三寸，寒光在灰白雾气中一闪而逝。他带着余下的八名锦衣卫和二十名精挑细选的水师陆战兵，沿着码头侧方的碎石滩悄无声息地摸向三田浦寨墙。
寨墙不高，约莫两丈，以石块和黏土夯筑，墙上每隔十余步设一座木制望楼。朱瞻均借着雾气掩护抵近墙根时，已能清晰听见墙内传来的吆喝声和铁器碰撞声——那应当是叛军在搬运刚刚卸下的硫磺硝石。
“殿下，您看西侧。”身边的锦衣卫小旗官忽然压低嗓子道。
朱瞻均顺他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寨墙西面有一道半开的木栅门，门外堆着几堆木材和铁料，几个民夫打扮的人正往门里搬运。那道门距此约莫五十步，中间隔着一段开阔地，若贸然冲过去，势必被望楼上的哨兵发现。
朱瞻均略一沉吟，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问小旗官：“你身上可带了魏姑娘配的那种迷烟弹？”
小旗官一怔，随即从腰间皮囊中摸出两枚鹅蛋大小的陶弹：“带了，只剩两枚。”
“够用。”朱瞻均接过陶弹，在掌心掂了掂重量。这是魏小娥在西山军器监时闲来无事调配的“迷烟弹”，外壳是陶土烧制，内装硫磺、硝石和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草药粉末，点燃后能喷出大量浓烟，虽不致命，却能在半盏茶功夫里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上气。
“听我数到三，你把两枚迷烟弹同时掷向西侧木栅门内。其余人见我手势，火铳上膛，以备万一。”
八名锦衣卫齐齐点头，各自摸出燧发短铳，轻手轻脚地拉开火门。
“一。”
朱瞻均握紧剑柄，指关节咯咯作响。
“二。”
雾似乎更浓了，连近在咫尺的寨墙都模糊起来。
“三！”
两枚迷烟弹划出短促的弧线落入西侧木栅门内。只过了两三个呼吸的工夫，门内便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和踉跄的脚步声。浓烟翻涌而出，将寨墙西角整个笼罩在内。
“走！”
朱瞻均低喝一声，提剑冲在最前。碎石滩上的水师陆战兵紧随其后，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双杀气腾腾的眼睛。他们冲到木栅门前时，门内几个民夫模样的人正扶着墙拼命咳嗽，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根本分不清来人是敌是友。
朱瞻均没有理会这些民夫，一脚踹开半掩的木门，带着人直扑寨墙内侧的望楼。望楼上本来有两名哨兵，此刻也被迷烟呛得趴在栏杆上直喘气。锦衣卫小旗官抬手一铳，燧发机括“咔嗒”一声脆响，铅弹精准地没入一名哨兵肩头，那哨兵闷哼一声翻落望楼。另一名哨兵刚要张嘴呼喊，第二发铅弹已穿喉而过。
前后不过十数息。
朱瞻均冲上望楼顶层，举目四望。整个三田浦一览无余，东面是码头和仓库，西面是几排低矮的土坯房，北面——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北面靠山处有一片用石墙围起的院落，院中竖着三根烟囱，烟囱上正冒着淡淡的黑烟，空气中飘来一股硫磺燃烧特有的刺鼻气味。
那是工坊。
朱瞻均的心沉了下去。叛军在此地修筑了工坊，这意味着三田浦不仅是转运据点，更是生产据点。若他们已经开始在此地铸造炮管，那就说明库页岛北端的铁字库分库——或者至少是部分原料——已经被利用起来了。
他正思索间，东面码头方向骤然响起急促的铜锣声。
“哐哐哐哐——”
锣声越来越急，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朱瞻均霍然转身，只见码头上人影攒动，周彪那一队人不知何时已被叛军围住，缺指武官拔刀在手，正指着周彪大吼大叫，显然已经识破了骗局。
周彪的长处是机敏，短处是寡言。此刻他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抬手便是一铳，正中缺指武官前胸。缺指武官应声倒地，但码头上的守军并未溃散，反而从仓库两侧涌出更多持火绳枪的叛军，排成两列朝周彪一队人开火。
铅弹呼啸，打在堆放的木箱上溅起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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