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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铁脊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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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铁脊峰 (第2/2页)

下去,膝盖砸在洞底的岩石上,咚的一声。他张着嘴没有喊出声,喉咙里滚出一个低低的、闷闷的呜声,像被什么堵住了嗓子眼。丹田里那团他一直以为是一块冰的东西,在这一刻碎了。不是慢慢化的,是被一股从外涌入的热流从底部顶开了,像冰面被一把重锤从下面凿穿,裂纹从中心向四周炸开,炸成无数碎片,碎片又在热流里迅速融化。

    可碎掉的冰底下露出来的东西更让他疼。

    那是一团暗金色的东西,小得几乎看不见,像一粒滚烫的沙子,嵌在他丹田的中心。那粒沙子亮起来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火烧穿了——从丹田到四肢到头皮到指尖,每一寸皮肤下面都像有火在窜。他蜷缩在地上,左手还攥着玉佩,右手五指张开了抠进石缝里,指甲盖翻了两片,血从甲缝里渗出来。

    赵铁衣扑了过来。他从洞口冲到洞底只用了两步,铁枪扔在一边,单膝跪下来想拽萧尘的胳膊,可他的手指刚碰到萧尘的肩膀就被烫得缩了一下——隔着衣料,萧尘身上的温度高得反常,像发了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热。

    "别碰他。"楚灵儿的声音从赵铁衣身后传来,又快又急但压得很低,"他经脉在走东西,你碰了打断了他更难受。"她没有上前,但也没有退后,蹲在两步之外看着萧尘蜷缩在地上发抖,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手指关节泛白。

    关烈在洞口坐着,没有动。他看着萧尘蜷在地上的背影,眯着眼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和你爹当年一样。"

    萧尘听不见。他的耳朵里灌满了另一种声音——风声,但不是外面的风。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经脉里流动,发出类似风从岩缝里穿过的低鸣,从丹田那个位置发出来,沿着经脉盘旋向上,经过胸腔、喉咙、下颌,最后从他的鼻腔里呼出来。他呼出的那口气在空中凝成了一团白雾,在山洞里温热的空气中迅速扩散、消散,像一枚投进深水里的石子留下的涟漪。

    痛感在那一瞬间退潮了。来得猛,去得也快,从他膝盖跪下去到现在不过五六个呼吸,像一场短暂的暴风雨,掀完屋顶就走了。萧尘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贴着冰凉的石面,汗顺着鼻尖往下滴,砸在岩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他的右手还抠在石缝里,翻了两片指甲盖的手指头在发抖,可他感觉得到了——那种被烧穿了又补上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重新愈合,愈合得比原来更紧实、更密。

    他慢慢撑着自己坐起来。赵铁衣没有过来扶他,但把铁枪挪到了他手边,枪杆横着,让他可以靠。萧尘靠上枪杆的时候整个人软了一下,像一根绷太久的弦突然松了。

    楚灵儿在两步外看着他,眼睛红了一圈,可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出声。

    萧尘低下头看自己的右手。那三根焦黑的指尖上的痂全崩了,露出下面一层新肉,嫩红色的,不痛了,但麻。指甲盖翻了两片的那两根指头还在往外渗血,量不大,洇成细细的两道红线顺着指腹往下淌。

    可他的左手不一样。他缓缓张开左手五指——方才攥玉佩攥得最紧的那只手——掌心正中央多了一道东西。一道暗金色的细线,从他掌心的劳宫穴出发,沿着他的生命线走了半寸,停在手掌中间。那线极细,像用最细的针尖蘸了金粉刺进去的,在暗光里微微发亮。

    "地气灌进去留下的印记。"苍老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比方才虚弱了一些,像是方才那一下也抽了他不少力气,"一道线的意思是你经脉通了第一段。你爹当年第一次到这儿的时候,手掌心出了三道。"

    萧尘盯着那道金线看了很久,然后合拢手指握了握拳。左手比之前有力气了,握拳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热还留在掌心深处,不散,像一小块烧透的炭搁在肉底下。

    赵铁衣在旁边递过来一个水囊,萧尘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碰到丹田的位置,那粒暗金色的沙子跳了一下,一阵暖意从丹田扩散开来,沿着经脉走了一圈又收回去,像一只伸了个懒腰的小动物蜷回了窝里。

    "感觉怎么样?"赵铁衣问。

    萧尘想了想,说:"比以前好。"

    赵铁衣咧嘴笑了一下,没多问。

    楚灵儿终于动了。她挪了两步蹲到萧尘面前,把他右手翻过来看了看那两片翻了的指甲盖,皱了皱眉,从怀里摸出一卷细布条,没说话,低着头给他缠。她缠得很慢,一圈一圈的,每一圈都拉得匀称,不松不紧,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她打了个结,结打得有点紧,萧尘的指头跳了一下。

    "疼?"她抬了一下眼。

    "不疼。"他说。

    楚灵儿没再看他,站起来走到洞口,扶着岩壁往外看了一眼,又退回来,在关烈旁边坐下来。她没坐稳,坐下的时候肩膀碰了一下关烈的胳膊,关烈被碰得晃了一下,她赶紧伸手扶住了他——她扶住关烈的那只手没有立刻收回去,就那么搭在他瘦得只剩骨架的小臂上,掌心贴着他腕骨凸起的地方。

    关烈低头看了看她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她侧脸的线条,说了一句:"你像你娘。"

    楚灵儿怔了一下。

    "你娘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关烈又说,声音沙沙的,目光没有看她,落在洞口那片亮光里,"别人都在忙的时候她就蹲在旁边看,看谁需要帮忙了就搭把手,搭完了又退回去。你爹以前说你娘是天底下最会等的人,不慌不忙的,等到了就不放手。"

    楚灵儿把手从关烈小臂上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没有接话,但她偏过头去看了一眼洞里的萧尘——他正靠着铁枪坐着,左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那道暗金色的细线在暗光里一明一灭,像一枚极小的、被皮肤包裹住的萤火虫。

    天色在峡谷里暗得比外面早。太阳还没落山,但峡谷两侧的崖壁太高了,光线从西边照过来的时候被山体挡了大半,只留下一道斜斜的光带横在洞口的石面上,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回收。萧尘靠着枪杆坐了很久,久到光带收了回去、洞口变成了深灰色、楚灵儿点起了一小堆火。

    火光照亮洞壁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些刻痕。在洞口左侧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地刻着许多字——不是一两个字,是整面墙。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走过去,蹲在那面岩壁前,借着火光仔细地看。

    字迹很细,像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凿进去的。有的深有的浅,深的入了半寸,浅的只划破了岩面的表皮。字有大有小,大的像拳头,小的像指甲盖,排列得杂而不乱,像是有人每天来刻一点,日积月累把整面墙都刻满了。

    他最先认出来的是"萧烈"两个字。在岩壁的正中间,凿得最深,刻了不止一遍——有人反复加深过那两个字,在原来的笔画上一遍一遍地描刻,使得那两个字比其他字都突出,凸出岩面近一寸,摸上去像浮雕。

    萧烈两个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夜,雪,予我子。"

    萧尘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他的指腹划过"子"字的最后一笔,感觉到那道刻痕的末端微微上扬,像是写字的人刻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忽然轻了一下,也许是手抖了,也许是笑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他把手收回来,退回火堆旁边坐下。楚灵儿递给他一块干饼,他接过来没吃,握在手里等它慢慢变软。

    火光映在他脸上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他那时候知道我吗?"

    关烈在火光另一侧坐着,听见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不知道。他说'予我子'的时候,你还没出生。他刻这些字的时候只是在等一个可能性——万一将来有后人走这条路,看见这些字,知道他在这里待过。"

    "那万一没有后人呢?"

    关烈没有说话。火堆里的干柴啪地爆了一声,一颗火星弹起来落在萧尘脚边的石面上,亮了一瞬就灭了。

    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里轻轻响起,比洞口的风还轻:"万一没有后人,这些字就等着风化。你爹那个人,做一件事从来不问值不值。他只觉得应该做,就做了。"

    萧尘把手里的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楚灵儿,另一半放进了嘴里。饼还是硬的,干涩的,可嚼着嚼着,他忽然觉得有一股暖意从丹田里升上来,顺着他刚通开的经脉缓缓地走了一圈,不疼了,只是暖,像有人往他身体里塞了一小块太阳。

    他把目光从火焰上移开,重新落在那面刻满字的岩壁上。火光跳动的时候,那些字也跟着一闪一闪地动,像整面墙在呼吸。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左手的掌心翻过来,看着那道暗金色的细线在火光里微微发亮。他的拇指轻轻压上去,沿着线痕走了一寸,感觉到皮肤底下一股极细的温度从指尖传回来,像有人在墙的那一面轻轻敲了一下,回应了他。

    他攥紧了拳头。

    "明天上峰顶。"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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