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铁脊峰 (第1/2页)
峡谷比远看要深。
萧尘踩到谷底的时候,脚下的石头从碎块变成了整块的山岩。岩面被溪水冲了不知多少年,光溜溜的,踩上去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溪水很浅,只没过脚踝,但急,水花打在突出的岩石上翻起白沫,哗哗地响,声音被两侧的崖壁收拢了又反弹回来,整条峡谷里灌满了那种单调又密集的水声,听得久了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蜂在脑壳里面转。
萧尘站在溪边一块平坦的岩石上,等后面的人跟上来。他把断剑从背后解下来握在手里,用剑尖探了探前面的路——溪水从一片碎石滩上漫过去,碎石大小不一,有的露出水面,有的半淹着,藏着看不见的坑。他试了三步,确定水深没有变化,才回头打了个手势。
赵铁衣第二个下到谷底。他下坡的时候左腿吃不住力,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岩棱上,闷哼一声,但他没停,借着铁枪的支撑稳住了身子。他肩上的白布条又换过一轮了,这一次缠得比之前紧,白布边缘被血洇透之后干成了暗褐色的硬壳,像一块贴在皮肉上的铠甲。他走到溪边蹲下来,把右手浸进水里,凉得他整个人绷了一下,但没缩手,就那么泡着。
楚灵儿走在赵铁衣后面。她下坡比两个男人都利索,脚步轻,重心压得低,红裙子的下摆被她撩起来扎进腰带里,露出里面一条深灰色的裤腿和一双沾满了泥的靴子。她踩上溪边岩石的时候跳了一步,稳稳地落在萧尘旁边,蹲下去用手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珠挂在她睫毛上,被从峡谷缝隙漏下来的光照成了一串细亮的点。
关烈被两个老兵架着,最后一个下到谷底。他下了坡之后就不肯让人架了,自己靠着溪边一块大石头坐下来喘气,眼皮半耷着,嘴唇翕动,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他的呼吸很浅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来起伏,但每一次吐气都比吸气长,像在刻意拉长每一次换气的时间来节省力气。
萧尘等他喘匀了才开口。他蹲在关烈旁边,把羊皮纸从怀里掏出来摊在膝盖上,指着图上那条穿过峡谷的线说:"从这儿过去,图上标着有条小路能上山,在峡谷拐弯的地方。咱们得在天黑之前翻过铁脊峰南坡,图上说南坡有个岩洞可以避风。"
关烈睁开眼,看了看那幅图,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铁脊峰的方向。从峡谷底部看铁脊峰比在山脊上看更震撼——那面灰黑色的岩壁几乎垂直地从谷底拔起来,顶端隐在一层薄薄的云雾后面,看不见头。岩壁上没有一棵树,只有一条一条竖向的裂隙,深的浅的,宽的窄的,像被什么巨大的爪子从上到下犁过一遍。阳光照在岩壁东面,把那些裂隙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整面山体看上去像一张布满了皱纹的脸。
"不用看图。"关烈说,声音沙哑但语气笃定,"那条小路我认得。你爹当年带我走过一次,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岩洞。路不难走,只是有一段要贴着崖壁侧身过。你走前面,到拐弯的地方往右,不要往左,左边那块石头是松的,一踩就翻。"
萧尘把羊皮纸卷好收起来,站起来看了一眼铁脊峰的方向。
"那出发吧。"
他们沿着谷底往铁脊峰的方向走了大半个时辰。峡谷在这一段收窄了,两侧的崖壁越靠越近,最窄的地方只容两个人并排通过,头顶的天空被挤成了一条细长的蓝线。水声在窄处变得更大,轰隆隆的,像有无数面鼓同时在敲,说话都得凑到耳朵边上才能听清。萧尘走在最前面,断剑开路,砍了几根挡路的粗藤。他每砍一下藤蔓断口处就渗出清亮的汁液,沾在剑刃上,被阳光一照泛出淡淡的琥珀色。
走到峡谷拐弯的地方,他停了下来。按照关烈说的,他朝右边看过去——右侧的崖壁上果然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石阶,窄窄的,只有一巴掌宽,沿着崖壁曲折向上,每走几步就有一个小小的平台可以落脚。石阶上长了一层灰白色的地衣,踩上去有点滑,但表面大致平整,是被人修过的。
"你爹当年也修过这条路。"关烈被架着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条石阶,语气淡淡的,"他说将来万一要上山,不能只有一条路。他把这条石阶上的碎石都清理了一遍,松动的石头也撬掉了。"
萧尘没说话。他把断剑插回背后,第一个踏上了石阶。石阶比他想象的要稳,每踩一步脚下的岩石都纹丝不动,像嵌在山体里生根了。他贴着崖壁一步一步往上走,左手扶着岩壁上的凸起借力,右手垂在身侧保持平衡。风从峡谷里灌上来,推着他的后背往崖壁上贴,他偏了一下头避过风口,继续往上。
赵铁衣跟在他后面,楚灵儿在赵铁衣后面,然后是架着关烈的两个老兵,剩下四个人散在最后面。队伍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线,在灰黑色的岩壁上缓缓移动,像一串蚂蚁沿着石头缝往上爬。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的路忽然变宽了。石阶消失,变成了一条平整的山道,山道两侧开始出现低矮的灌木和野草,草叶子上挂着露珠。萧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所有人都在,虽然喘得厉害,但都跟上来了。赵铁衣的左腿走这一路又瘸了一截,但他咬着牙跟住了,一步没落下。
"岩洞就在前面。"关烈在后面说,声音从队伍中间传过来,"转过前面那道岩棱就能看见。"
萧尘转过那道岩棱。一块突出的巨大岩石横在山腰上,像一只半握的拳头从山体里伸出来,拳心朝里凹进去一个洞。洞口不大,但里面很深,光线照不进去,黑黢黢的看不清有多深。洞口前面的地面是平整的,铺着一层碎石子,还有一堆烧过的灰烬——很旧的灰,被风吹了不知多少遍,只剩一点灰白色的痕迹嵌在石缝里。
萧尘站在洞口往里面看了看。洞壁是干燥的,岩面上没有水渍,地上也没有野兽的粪便和爪痕。洞底大约有一丈深,最里面比洞口要宽,容得下十个人挤在一起避风。洞顶有一道窄缝,光从缝里漏进来,在洞底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柱,照亮了一小片地面。
"就这儿。"关烈被架到洞口,靠着岩壁慢慢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你爹当年在这洞里住了三天。他说这洞里的地气最浓。"
萧尘走进洞里。他蹲在洞底那片被光柱照亮的地面上,伸手摸了摸脚下的岩石。岩石表面是温的,不像别处的山岩那样冰凉,触感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阶在傍晚残余的那一点热气,不烫,但能感觉到。他把手掌贴在石面上多停留了一会儿,那股温热感从掌心渗进来,沿着手腕往小臂里走了一小段,像有一条极细的暖流在皮肤底下慢慢游动。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把手缩回来,解开胸前的衣襟,把那块裹着油布的玉佩掏了出来。油布解开,玉佩露出来,在洞里的暗光下看不清颜色,但那道裂缝深处的暗金色光忽然亮了一瞬,像心跳了一下,又暗下去。萧尘把玉佩放在掌心里托着,看着那道裂缝在暗光里一明一灭,越来越快,像有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它活了。"苍老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和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认真,"铁脊峰底下确实有龙脉支线,地气是从岩缝里渗上来的。这个洞刚好建在地气出口上面,你爹当年把这地方摸得透透的。"
"它活了是什么意思?"萧尘在心里问。
"意思就是你之前解开的那一道缝,本来只是毒咒破了,但毒咒里面的东西没出来。现在你站在地气上,地气在往玉佩里灌,那些东西借着力在往外顶。"苍老停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半度,"小子,你做好准备,可能会很疼。"
萧尘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会疼",他掌心里的玉佩忽然烫了一下。不是温,是烫——像握了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铁。他本能地想松手,可他的手指不听使唤,五根指头像被什么力量攥住了,紧紧地合拢在玉佩上,掌心的皮肤贴着那道裂缝,裂缝深处涌出的热流灌进他的掌纹里,沿着经脉往上冲。
那股热从他左手掌心的劳宫穴扎进去,沿着小臂内侧的经脉一路往上窜,像一注滚烫的水注进了原本冰冻的管道里。冰与火在他小臂中间相遇的地方炸开一阵撕裂般的痛,他的手臂猛地一颤,整条胳膊的肌肉瞬间绷紧。萧尘闷哼了一声,咬紧了后槽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可他的手指还是松不开,五指死死地攥着那枚玉佩,指节发白。
"别松。"苍老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比方才急了一些,"忍。它在你经脉里冲,你越拦越疼,你让它过去它反而没那么疼。"
萧尘深吸一口气,把绷紧的右肩放下来,把攥玉佩的力道松了一点。痛感果然减轻了一线——从撕裂变成了针刺,从针刺变成了钝麻,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经脉里慢慢地拱开一个通道,一寸一寸地往前推。那股热流从他左手小臂推到了肩膀,从肩膀推到了胸口,在他胸腔里停了一下,然后兵分两路,一路往上扎进了他右臂的经脉里,一路往下冲进了丹田。
丹田炸了。
那一下萧尘整个人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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