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沈潜 (第1/2页)
第669章 沈潜
“我再问你一遍。”郭嘉把纸翻过来,压在膝上,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在北门外头,带着五百个人,打的是’郡兵换防‘的旗号。
你们到底换什么防?“
那队长趴在地上,胸口缠着三层绷带,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层,干涸的暗红跟新渗出来的鲜红叠在一起,像幅泼墨画。
他被军医救回来的时候只剩半口气,眼下也是吊着命——能喘气,能说话,但每一句都得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我只是个传话的……”
“传谁的话?”
“沈……沈先生……”
郭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没急着接话。
他端起旁边的冷茶,抿了一口。
茶是昨夜泡的,苦得发涩,正好用来压一压心头那股子让人兴奋的血腥味。
“沈先生让你传什么话?”
“带……带人进北门,接管城防……”
“接管城防?”郭嘉放下茶碗,声音终于高了半度,“你一个小小的队长,带五百个人,接管一座城的防务?”
那队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血沫,溅在青砖缝里。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断断续续地说:“沈先生说……说北门刘猛认印不认人,只要拿着旧印公文,就能进……进去之后,按名单抓人……控制粮仓……断了、断了官署的消息……”
“抓谁?”
“名、名单……在沈先生手里……我、我不知道……”
郭嘉把羊皮纸翻回来,记下最后几个字,然后站起身来。
他走到那队长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脸和对方齐平。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大人请讲……”
“沈先生,长什么样?”
那队长的眼珠子转了两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挣扎要不要说实话。
最后,他闭上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三十来岁……瘦高个……走路有点跛,左脚。
穿青布长衫,戴方巾,像个教书先生。
说话慢,不急不躁的,可、可他说的每句话,你都得听。“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真不知道!”队长突然睁开眼,声音拔高,随即被伤口扯得倒吸一口气,“他从来不固定待一个地方……他说这叫‘不留根’……我、我只在城东那间盐仓见过他两回,每月初七去对账……”
郭嘉没再问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回头。
“你说的这些,有一个字是假的,我保证,你比自刎那位死得更难看。”
门帘掀开,晨风灌进来,带着港口的咸腥味。
郭嘉出了门,把审讯笔录折好,揣进袖中,大步流星往陆怀瑾的书房去。
陆怀瑾已经醒了。不,应该说,他根本没睡。
案上的烛台烧得只剩一摊烛泪,铜签子上挂着焦黑的灯芯残根。
郭嘉推门进来时,他正盯着那封“沈潜亲启”的密信发呆。
不,不是发呆。
他的目光落得很实,手指压着信封边缘,像在摸一块烫铁,摸完了又缩回来,再摸。
“汉王殿下。”郭嘉把审讯笔录双手呈上,“换防队长招了。”
陆怀瑾没接笔录,只抬眼看了他一下。“说。”
“萧怀仁在会稽城里藏了一支千人队。”郭嘉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散兵游勇,是受过操练的,按队长的说法,‘刀枪齐整,令行禁止’。”
“一千人。”陆怀瑾重复了一遍。
“对。领头的,就是那个‘沈先生’。”
“就是沈潜。”郭嘉从袖中抽出第二张纸,“队长说,沈先生手里有一份汉军官凭,可以自由出入郡衙。
官凭是真的,不是伪造——至少门口的守卫验过,没挑出毛病。“
陆怀瑾终于接过了笔录,一页一页翻看。
看得很慢,像在逐字嚼。
看到“每月初七对账”那一句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汉军官凭。”他把笔录放在案上,“一个不在官册、不在户籍的人,手里却有汉军发的官凭。”
“这官凭,是从哪来的?”郭嘉补了一句,“是有人给他办的,还是他偷的、仿的?”
陆怀瑾没答,把头转向门外。
“梅香来了没有?”
门外亲卫答:“回殿下,梅香姑娘半个时辰前就到了,一直在偏厅候着。”
“叫她进来。”
梅香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摞账册,比她的脸还宽。
她把账册往案上一放,掀开最上面一层封皮,露出三个烫金小字:云家商行。
“夫人昨夜没睡,”梅香喘了口气,“查了一夜的账,让奴婢把东西赶紧送来。”
“查到了什么?”
梅香翻开账册,指着其中一页:“郡衙仓曹的小吏,叫吴七。
是周大掌柜的妻弟。“
“我知道他。”陆怀瑾说,“我让周掌柜去查他来着。”
“夫人查的,跟周掌柜查的,是两回事。”梅香的语速很快,像在赶时间,“周掌柜查的是吴七跟萧怀仁商号的银钱往来。
夫人查的,是吴七过去三年的全部进出账目,一笔不落。“
她翻到另一页,手指点在一行小字上。
“三个月前,吴七的账上突然多了一笔银子。六百两。”
“六百两不算多。”郭嘉说。
“对,六百两不算多。”梅香抬起头,“可问题是,这笔银子不是从任何一家商号进来的。
是从城外一间盐栈汇过来的。“
“哪间盐栈?”
“叫‘永丰盐栈’。”梅香翻到最后一页,“这间盐栈,两年前就倒闭了。”
屋里静了两息。
“倒闭两年的盐栈,给一个仓曹小吏汇了六百两银子。”陆怀瑾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而且——”梅香又补了一刀,“永丰盐栈的原主人,姓萧,是萧怀仁的远房族叔。”
这回连郭嘉都没说话。
两条线,悄无声息地拧在了一起。
一条是队长的供词,指向“沈先生”和城内千人队;另一条是云家商行的账目,指向吴七和那笔来路不明的六百两。
两头看似不搭界,可中间的绳结,就系在萧怀仁这个名字上。
“把吴七带来。”陆怀瑾站起来,“我要亲自审他。”
吴七被带进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不是被人架着,是他自己走不稳。
两个亲卫跟在后面,一左一右,手没碰他,可吴七觉得那两双眼睛像两把刀,随时能把他剁成八块。
他进门就跪了,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比那个换防队长跪得还响。
“殿、殿下……小的吴七,给殿下磕头了……”
“别磕头。”陆怀瑾坐在案后,声音很平,“我问你几句话。”
吴七抬起头,脸上全是汗。
他是那种丢人堆里找不着的长相——圆脸,塌鼻梁,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
可此刻那张圆脸上挂满了汗珠子,一颗颗顺着下巴往下掉,滴在青砖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
“三个月前,你收了六百两银子。”
吴七的脸“刷”地白了。
不是慢慢白的,是一下子就没了血色,像有人拿湿抹布在他脸上擦了一把。
“小的、小的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永丰盐栈。”陆怀瑾把那张汇银的凭据推到案边,“倒闭两年的盐栈,给你汇了六百两。
你说说,一个死了两年的铺子,怎么还能往外掏银子?“
吴七的嘴唇抖了起来,像风中的纸片。“这、这是……这是有人冒用……”
“冒用?”陆怀瑾又推过去一页纸,“永丰盐栈的原东家,姓萧。
你知道他跟萧怀仁是什么关系吗?“
吴七不说话了。他的嘴张着,像一条搁浅的鱼,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你不说,我替你说。”陆怀瑾把郭嘉连夜写的审讯笔录展开,推到吴七眼前,“昨夜北门外,冒充郡兵换防的人,被我们截了。
领头的拔刀自刎,剩下的人里,有人招了。“
他指着笔录上的字,一字一字念出来。
“‘沈先生’。千人队。旧印公文。”
每念一个词,吴七的身子就抖一下,像被针扎。
念到最后一个词,他整个人都塌了,瘫在地上,脑袋撞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先生是谁?”陆怀瑾问。
吴七趴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狗在哀鸣。
“沈先生……就是沈潜……”
“沈潜是谁?”
吴七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睛里全是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是人到了绝路、知道必死、又不甘心就这么死掉时才会有的恐惧。
“沈潜……原名叫沈阿满……”
这三个字一出口,屋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名字本身,是因为那个“阿满”——一个如此草率、如此卑微的名字,跟“沈潜”这两个字摆在一起,像泥巴糊上了金粉。
“沈阿满,原是会稽郡衙的书办。”吴七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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