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我们一起走 (第2/2页)
铁门的方向看了很久。
旁边一个年轻人喊他:“老孙头,走了!”
老孙头没有动,他把火钳放下,站起来,弯下腰,把自己那辆推车一把掀翻了。
炭火洒出来浇在路面上,火星溅得到处都是,火苗蹿起来了。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老孙头,你这是……”
老孙头重新蹲下来,搓着手,看着那道火,声音不高:“走什么走。火还没烧起来。”
然后更多的人动了。
有人把菜筐丢进火里,有人把碎砖砸上去,有人推倒了自家的板车。
一个穿短褂的年轻人抱着一捆破布跑过来,往火里一扔,火舌猛地蹿高了一截。
旁边的人喊了一声:“够了够了,再烧要烧到公租界的房子了!”
年轻人站在火边喘着气,说了一句:“我家在那边,烧了,那就重新盖。”
火势越烧越旺,风从黄浦江灌过来,火舌往租界方向猛扑,整条分界线都在燃烧。
秦明月站在人群边缘,手里还攥着那个铁皮盆。
她没有把它丢进火里。
她看着那道火从老孙头的推车上烧起来,看着整条街的人把能烧的东西全丢进去。
旁边有人认出了她:“秦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秦明月没有转头,声音不高:“我站在这儿看看。”
那人又问了句:“看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看看人到底能站得多直。”
火墙两侧,两拨人隔着火光对峙着。
租界那边,日本兵站在火光的边缘。
领头的军曹往后退了半步,靴跟在石板路上磕出一声轻响。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整排人一步一步地往后挪。
一个年轻的日本兵压低了声音用日语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没有回答。
没有人跨过那道火线。
有人在退。
先是几个人转身往回走,然后是更多的人。
依萍还站在原地,火已经快要熄了。
陈明昊站在她旁边,始终没有离开。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那道被碎玻璃割开的伤口上,又落回她的眼睛。
“走吧。”她说。
他没有回答,但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两个人并肩走过了那道正在熄灭的火。
依萍穿过人群,目光一直落在角落——傅文佩站在那里,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没有哭出声,但眼眶红透了,脸上全是泪。
她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
傅文佩往前迎了一步,两个人撞在一起,傅文佩的手紧紧扣住了她的背。
“妈。”依萍的声音闷在她肩上。
“依萍,依萍……”傅文佩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个含混的气音。
她的手攥着依萍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如萍从旁边挤过来,把两个人一起揽住,她哭出了声又咬住嘴唇压了回去。
周敏站在几步之外,嘴角弯了一下:“回来了就好。”
祁蕾跟着点了点头:“回来了就好。”
依萍从傅文佩怀里抬起头,正要开口,目光先往傅文佩身后扫了一圈:“雪姨呢?”
旁边安静了一瞬。
傅文佩握着她的手,沉默了一下才开口:“等回家我慢慢跟你说。”
依萍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追问,只是握了一下傅文佩的手心:“好。”
“依萍,你回家好好休息,后面的演出我们顶上……”
依萍闻言,内心感动不已,转过去看周敏:“我明天和你们一起。”
周敏皱起眉:“你受了那么多苦,还受了伤——”
“别担心,我没事。”依萍打断她,“但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不能让你们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躲着。”
陈明昊从人群外面走进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你走到哪,我陪到哪。明天什么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秦明月站在周敏旁边,把下巴抬了抬:“我,我也去。明天几点?本小姐准时到。”
周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来就行。”
秦明月把铁皮盆往地上一搁:“你那个排练的地方,有茶吗?”
周敏的嘴角弯了一下:“白开水有。”
秦明月啧了一声:“行吧。”
如萍说:“我也去,我给你们递水。”
梦萍跟着点头:“我也去。”
杜飞站在如萍身后:“我负责拍照。”
何书桓蹲在侧面台阶上,忽然开口:“报社那边我去写,明天版面给你们留一整版。”
一个脸上还挂着血痂的中年男人慢慢走过来:“我明天也来。”
旁边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先生跟着点了点头:“我也来,我站在你们后面就行。”
周敏看着那些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转回来看依萍:“明天早上九点,老地方排练。你要是迟到了,我不等你。”
祁蕾补了一句:“迟到了我们也不等。”
依萍笑了一下:“我不迟到。”
人群慢慢散了。
傅文佩扶着依萍往家的方向走,依萍的脚踝越来越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她没有说,只是把重心慢慢往傅文佩那边靠。
走进陆家大门的时候,她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往下一软。
陈明昊从后面伸手接住了她,把她横抱起来。
她靠在他胸口,闭了一下眼睛。
他把她放在床上,她的呼吸很快就沉下去了。
傅文佩坐在床边,没有松开她的手。
她看着她颧骨上那道结痂的伤口,看着她手心里那道被玻璃割开的口子。
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落在被面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守着。
窗外阳光正好,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把窗帘吹得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