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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既不能流芳后世,不足复遗臭万载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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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既不能流芳后世,不足复遗臭万载邪 (第2/2页)

的。”

    “庙堂的列位诸公,不少人本身就是某一学派的领军人物。”

    “他们写的文章,天下士子传抄诵读。”

    “杀了他们,便是同时得罪了他们的门生、故吏、同年、同乡、同门...”

    “这林林总总加起来,怕是半个士林都要和明公为敌。”

    张澈听完,微微颔首:“先生所言极是,某也是这样想的。”

    “那些宰执重臣,目下都还看押着。”

    “以先生之见,该如何处置他们?”

    姚若虚淡然一笑:“让他们自己斗便是了。”

    “嗯?”张澈挑了挑眉。

    姚若虚继续侃侃而谈道:“大晟自仁宗朝始,朝纲便开始糜烂不已。”

    “冗官、冗兵、冗费,三冗成患。”

    “国库年年入不敷出,地方上的百姓不堪重负。”

    “朝中有识之士,深以为忧。”

    “于是,在仁宗皇帝的支持下,当时的宰执范仲文推行了一场改革,后人称其为‘弘历新政’。”

    “宰执范仲文联合了富彦邦、韩成、欧阳季等一干清流名臣,锐意革新,整顿吏治,裁汰冗官,抑制侥幸,厚农桑,减徭役,修武备。”

    “他们的初衷,不可谓不善。”

    张澈听到这儿,感觉实在太过熟悉了,于是便道:“但,他们还是失败了...”

    姚若虚微微颔首:“新政仅仅推行了一年有余,便宣告失败了。”

    “范仲文、富彦邦、韩成、欧阳季,等人先后被贬出朝堂,外放地方。”

    “新政骨干被一网打尽,改革就此夭折。”

    姚若虚顿了一下,语气颇为感慨道:“不过,彼时的大晟朝堂,君臣和臣臣之间,尚且都还存着体面,大家也都还有底线。”

    “反对新政的宰执们,虽然在政见上与他们水火不容,却也没有把他们往死里整。”

    “只以公论事,不以私害人。”

    “所以,几年之后,范仲文他们还能重新起复,被召回中枢继续做朝官。”

    “只可惜这体面和底线,在仁宗驾崩之后,立即便被新的君臣给打破了。”

    “仁宗无子,不得不从宗室中择嗣。”

    “他选中的,是濮安懿王之子,赐名宗诚。”

    “便是后来的穆宗皇帝。”

    “而穆宗这皇储之位,坐得那是历经坎坷。”

    “曾两次被立为皇储,又两次被废储。”

    “故此,穆宗一开始是拒绝继位的。”说道这儿,姚若虚失笑道,“甚至,穆宗为了不做皇帝,直接跑了。”

    “不过,最终还是被群臣拉了回来,为其解发更衣,将其推坐在了御座之上,迫其即位!”

    张澈听到这儿,都已经不用猜接下来的剧情了。

    这个穆宗即位之后,肯定要为自己生父濮安懿王争一个名分。

    不就是那...那什么嘛!

    总之,这场争斗看起来表面上是礼仪和宗法制度的大辩论。

    实际上却演变成了,皇帝、宰执和台谏的政治斗争。

    事实上,也确实如他所想的那样。

    只见姚若虚继续道:“穆宗的即位之后,想追尊生父濮安懿王为‘皇考’。”

    张澈道:“庙堂上那些诸公岂会同意?”

    “嗯。”姚若虚颔首,“这于礼法不合!”

    “小宗入嗣大宗,自当尊大宗为统。”

    “这场礼议也成了弘历新政以来,大晟朝堂之上君臣首次爆发如此剧烈矛盾的导火索。”

    张澈理所当然道:“但,最后还是穆宗赢了。”

    “没错!”姚若虚再次颔首。

    紧接着,俩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道:“穆宗是皇帝,规矩礼法,在他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二人相视一笑。

    显然,他们对于皇权的认知是一样的。

    而后,姚若虚继续道:“可这场胜利的代价,也不小。”

    “明公!”他看着张澈,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对张澈警惕道:“这场濮议之争,彻底打破了大晟立国以来,维系朝堂平衡的政治规则。”

    “大晟庙堂一直有一套‘异论相搅’的政治规则。”

    “宰执拥有行政权,台谏拥有监察权。”

    “宰执负责执行政策,台谏负责监督宰执。”

    “二者之间相互制衡,谁也不至于一家独大。”

    “台谏官可以弹劾宰执,宰执不能动台谏。”

    “这也是大晟历代天子刻意维持的平衡,两方势力互制衡,萧家天子才能更好的操控朝堂。”

    “这也让大晟初年,几乎没有大规模的庙堂动乱。”

    “可在濮议之争中,穆宗竟联合宰执,将反对自己的台谏官大批贬斥出京。”

    “这个做法,彻底打破了天子、宰执、台谏三者之间维系已久的平衡。”

    “但更严重的后果,还不是制度层面的...”姚若虚的语气凝重,“而是风气!”

    “从此之后,大晟朝堂上的风气开始变了。”

    “从前大臣们争论国事,虽然也会有分歧和矛盾,但大体上还是秉持就事论事的原则。”

    “濮议之争,原本只是一场礼仪之争,却在矛盾不断激化后,直接上升到了君子与小人之间的大是大非。”

    “道德攻讦的风气,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张澈颔首,“嗯”了一声。

    他对于现实中那一段历史,也只是知道一个大概,并未有过深入研究。

    但是,听这牛鼻子一说,此刻倒也有些感慨了。

    制度与风气,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维系政治的稳定。

    而在一个相对稳固的环境里,真正能打破平衡的,终究还是掌握绝对权力之人。

    即便是在类似大宋那般士大夫与君共治的历史背景下,倘若皇帝真的强势起来,群臣也唯有俯首听命。

    说到底,皇权至上的时代,所谓“共治天下”,也只是皇帝给读书人脸罢了。

    姚若虚继续道:“到了光宗朝,光宗开启了改革。”

    “朝堂之上,因为改革相关的政见不合,两拨人开始党同伐异,逐渐分裂成为了新旧两党。”

    “新旧两党之间的斗争,快速演变为了你死我活的仇雠之斗。”

    “一党上台,便要将另一党的人连根拔起,贬的贬、流放的流放,甚至有人还想将仇敌尸身都刨出来挫骨扬灰...”

    “等另一党翻了盘,再照原样报复回来。”

    姚若虚双眼微微眯了起来:“光宗驾崩之后,陈太后听政这个局面暂时安定了下来。”

    “直到神宗亲政,局面便又开始更加混乱起来。”

    “若要只论聪明,论手腕,论驾驭人心的本事,大晟立国以来,恐怕找不出第二个比神宗更强的天子。”

    张澈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个评价从姚若虚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神宗亲政之初,不偏袒新党,也不偏袒旧党。”

    “他用人只看一条,能不能为朝廷弄到钱。”

    “最后,还是新党重新执政,因为新党能弄给他弄钱。”

    “他任用了新党中坚张敦为相,推行了一系列新政。”

    “短短七八年间,朝廷的岁入翻了将近一倍,而今将那一段时间称为‘靖安中兴’。”

    姚若虚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原本平静的面容上,突然涌现出一丝缅怀:“彼时,我在杨经略身边充任幕僚。”

    “那几年,西军打北凉,连着打了四场大仗,每一场都打赢了。”

    “就连北凉的精锐铁鹞子都差点被西军全歼。”

    “北凉不得不三次遣使求和,纳贡称臣,只剩半口气吊着,若是再给神宗五年,北凉必亡。”

    “只可惜...”

    “只可惜,神宗这个人太自私了。”

    “他把这个天下,当成了自己的私产。”

    “新党改革的成果,都被他拿去挥洒掉了。”

    “大兴土木,堆土为山,引水为池,光是从各地搬运奇花异石的民夫,就动用了不下十万人次。”

    “才造就了那延福宫和艮岳的恢宏景致!”

    “这还不是最过分的。”姚若虚冷哼了一声,“最过分的是,为了粉饰洛阳行宫,竟盗人骨烧灰以...”

    姚若虚最终没有说完,而是继续说道:“而后神宗更是开始沉迷丹道,广修道观,四处搜罗方士。”

    “光是在大梁城里,就修了不下十座道观。”

    “每一座耗费的钱财足够养数千精兵好几年。”

    “神宗还给自己上了尊号,曰什么来着...”姚若虚顿了一下,回忆了一下才道:“对了,曰:‘神霄教主紫极长生统雷证道大真人玄穹仁圣帝君’。”

    “神宗还颇好美色,在民间搜罗大量美人入宫,妃嫔不下千余。”

    “那位更是打破制度,重用宦官,开了‘御笔手诏’治国的先河,以宦官代御笔书诏令。绕过三省和六部,下达政令。使得中枢制度混乱,朝令夕改,造成了中枢和地方政令严重不调,产生了极大混乱!”

    “官员们纷纷上书劝谏,结果那些劝谏的官员,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还有几个在狱中被活活打死的。”

    “甚至,统统被打成了‘奸党’,立碑刻名,永远不许这些人及其子孙入朝为官。”

    “这也是大晟规模最大的一次党锢。”

    张澈,沉默了好一阵。

    这位神宗皇帝,虽雄才大略,善于用人,却视天下为私产,待臣子如家奴。

    挥霍无度,荒淫享乐,大兴土木,痴迷于修仙之道...

    甚至还加了一层“人骨涂料”“党锢立碑”的暴君BUFF。

    这设定摆在眼前,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这就是那位亡国之君的plus模板啊!

    只不过,这一位貌似比起那位运气好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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