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梁守山 (第2/2页)
手扶着前排椅背,像怕漏掉一个字。
林阙的语速没变,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奏。
“看厂门的人姓赵。厂子九六年停了,他在那儿看了二十年门。”
“他每天走两趟,一趟白天一趟夜里,一趟一小时四十分钟。手电是老式的,得拍一下才亮。”
“我到那的第一周,他不跟我说一句实在话。
直到第二周,他敲我的门,问我为什么不打听墙里的事。”
“厂区最深处有一道墙,墙上拉着铁丝网,挂着警示牌。镇上人管那儿叫红线。”
评委席前排,有人的呼吸节奏变了。
薛弘川搁在扶手上的手悄然收紧了半寸,指腹压在木纹上。
他没有回头,但余光里捕捉到身旁那位白发老人的中山装前襟微微起伏了一下。
林阙还在继续。
“红线里面是一号车间的遗址。”
“九六年七月,那个车间的一套设备出了故障,管路压力失控,
罐体里的高危气体一旦外泄,先会爆燃,
随后毒雾顺着地势往下压,三百米外那十一栋家属楼全都会被卷进去。”
“当时车间里有两个人。一个是老赵,一个是他的工友梁守山。”
“可阀门在里面。
要关,就得有人留在里面,从里面把门顶死,把火和毒气都锁在车间里。”
“留下的那个人,叫梁守山。”
林阙说完这句,停了三秒。
那三秒里,文华礼堂没有一点声音。
“最后一刻,是他硬生生把老赵推出门外,又从里面顶住了那扇门。”
“事故那年梁守山三十三岁。”
观众席后排,有人把手轻轻捂在了嘴上。
“事故报告写了六页,结论是设备老化、现场条件受限,多项风险叠在了一起。
这六页纸里,梁守山的名字出现过两次。”
“一次在事故经过里,一次在善后名单里。”
“后来厂子改制,指标划走,人分流走,档案封箱。这个名字就再没有出现在任何地方。”
“碑是老赵自己立的。
半截水泥,上面的字是用钉子一笔一笔凿的,凿得歪。
旁边压着一包烟,一包压了很多年,只剩半截。”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林阙的语速慢了下来。
“他说,我不怕别人不来看他。我怕来的人,把他当个故事听。”
礼堂里响起了一声很轻的抽气声。
好几个位置,同时。
“所以我在那个镇子整整住了四周,但前两周一直没有动笔。”
“我跟着他走夜路,去镇口买过凉皮,帮宋大娘搬过一次煤。
宋大娘五十三,每天早上在楼下唱秦腔,嗓子不稳,唱两句停一停,缓过气又接着往下唱。”
“《秦腔》这本书的第一句,是她的调子。”
“我从她的调子写起,从老赵拍手电写起,从那四十一户人家早上排队打水写起。”
“因为一个人只有先被人认识,他的离开才会真正让人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