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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不必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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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3章 不必自欺欺人 (第1/2页)

    刘靖找了一个被砲石砸塌了半边的坊门洞子,在门洞里坐了下来。

    他坐在一只翻倒的木箱上。

    这木箱原本不知是谁家的什物,被战火波及滚到了路中央。

    箱板裂了一半,可还勉强能坐人。

    他把陌刀靠在坊墙上。

    然后,单手解开了肩甲的皮扣。

    甲片松脱的那一瞬间,他闷哼了一声。

    肩头那支断箭的箭头嵌得很深,半截箭杆虽然已经被削掉了,可箭簇还死死地咬在骨肉之间。

    解甲的动作牵动了伤处,一股新鲜的血涌了出来,把已经干涸发硬的絮衫重新浸湿了。

    “节帅!”

    李松抢上前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刘靖摆了摆手,把他推开。

    “叫医官来。”

    他一边说,一边单手解开絮衫的系带,把衫子从肩头褪了下来。

    赤裸的上半身暴露在晨风中。

    肩胛骨下方,一支三棱箭簇没入血肉约莫一寸半深,箭簇的边沿已经被凝固的血块糊住了,只露出一小截灰白色的铁尖。

    周围的肌肤泛着暗紫色,肿胀发亮。

    医官匆匆赶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汉子,姓孟,原是豫章城里一家药肆的坐堂医,后来被征入军中充任随军医官。

    他看了一眼刘靖肩上的伤,倒吸了一口凉气。

    "节帅,这箭簇入肉颇深,若是硬取,只怕牵动筋络,痛彻入骨。"

    他一边说,一边从药笈里翻出一只粗瓷小瓶,拔开木塞,倒出些许灰褐色的粉末在掌心。

    "末医药笈中备有草乌研磨的麻药。”

    “以烈酒调和,敷于创口四周,待药力渗入,伤处便麻木不仁,届时再行取箭,节帅可少受些苦楚。"

    他顿了一下,面露为难之色。

    "只是……这药渗入肌理需小半个时辰方能见效。"

    小半个时辰。

    城中的厮杀声还在远处隐隐传来。

    每过一刻钟,就有弟兄在坊墙后面拿命去填。

    刘靖扫了一眼孟医官掌心里的灰褐色粉末,又扫了一眼城中传来厮杀声的方向。

    "不必。"

    两个字。

    "节帅,这箭簇嵌得极深,硬取的话……"

    "取。"

    孟医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在军中待了三年,给大大小小的将校取过不下百支箭。

    叫得最响的是一个被射穿了大腿的都头,四个人按住他,他还能踹翻两人。

    眼前这位节帅……

    孟医官咬了咬牙,将草乌粉末倒回瓶中收好。

    他从药笈里取出一把窄刃的柳叶刀,又取了一条干净的白布,让李松按住刘靖的右臂。

    "节帅忍着些。"

    刀刃切入创口。

    新鲜的血立刻涌了出来。

    刘靖的眉头拧了一下,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坐在那只破木箱上稳如泰山。

    孟医官的手很稳。

    窄刀沿着箭簇的边沿慢慢下探,一点一点地将嵌在骨肉之间的三棱铁簇松动出来。

    过程中牵扯到了几根筋络,疼得刘靖的牙关咬出了咯吱声。

    李松按着节帅的右臂,手心全是汗。

    他不敢看伤口,只敢偷偷瞄节帅的脸。

    节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好像被柳叶刀剜着肉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别人。

    "出来了。"

    孟医官用麻帛裹着手指,将那枚带血的三棱铁簇夹了出来。

    箭簇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铁色,三道锋锐的棱边上沾满了暗红的肉碎。

    "好箭。"

    刘靖瞥了一眼那枚箭簇,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品鉴的意味。

    "精铁三棱簇,蔡州军的东西。"

    孟医官手脚麻利地清理创口,敷上敛血的金创药,再用白布缠了几圈。

    裹创完毕,他退后两步,拱手道:"节帅伤了筋骨,右臂半月之内不宜用力。"

    刘靖活动了一下右肩。

    疼,但能动。

    "知道了。"

    孟医官退下之后,在几步开外的墙根底下蹲了下来。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头又看了一眼刘靖的背影。

    方才取箭的时候,他的柳叶刀在创口里转了七八下,每一下都是剜肉剔骨的剧痛。

    换做寻常人,早就疼得嚎叫翻滚了。

    这位节帅,从头到尾,连哼都没哼一声。

    孟医官行医二十年,头一回见着这种人。

    这种人,孟医官在杂史上见过一个类似的记载。

    书上写的那个人叫关云长。

    ……

    一旁的亲兵递上一件干净的衫子,他单手披在肩上,没有穿进去,只是随意地搭着。

    同时,他叫来壕寨使,命其即刻带人清理从外城门到瓮城的整条甬道。

    尸体搬开,铁蒺藜扫净,在护城河的残桥上铺设厚木板,确保数百斤重的火砲车能够顺利推入城内。

    壕寨使领命而去,带着三百丁夫肩扛手抬,赶在火器营抵达之前打通了道路。

    “节帅!”

    庄三儿带着一身的血污从巷口转了过来。

    他的兜鍪不知何时丢了,发髻散了,束发的布带断了半截,几绺乱发糊在脸上,脸上横七竖八地沾着血迹和灰尘,看上去跟个刚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厉鬼似的。

    跟在他身后的,是康博、病秧子,以及刚从东城过来的姚彦章。

    “节帅伤着了?”

    庄三儿第一个凑上来,看了看刘靖肩上的绷带,眉头皱得跟老树皮一样。

    刘靖抬了抬手。

    “些许皮肉伤。不碍事。”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多吃了一碗饭。

    庄三儿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刘靖了。

    这位节帅说不碍事,那就是不碍事。

    你若是多嘴多舌地追问下去,他反倒不高兴。

    "说正事。"

    刘靖环视众将。

    "城内巷战不能这么打,半个时辰推了两个坊区,折了四百多弟兄。"

    "再打半天,咱们自己先垮了。"

    他顿了一下,挨个看了一圈,从康博扫到病秧子,最后落在姚彦章脸上。

    "你们说说,接下来怎么打。"

    康博率先开口,点了点头。

    "末将也是这般想的,城中坊墙密布,巷道窄仄,咱们兵多也施展不开。"

    "守军熟悉地形,以逸待劳,占尽便宜。"

    庄三儿咧了咧嘴。

    "那就一个坊一个坊地啃呗。弟兄们豁出命去,总能啃下来。"

    刘靖没接话,目光转向病秧子。

    病秧子捂着嘴咳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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