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雷霆断狱摧豪右,援律当庭抗储君 (第2/2页)
的吸气声,两万两白银直接流向平州严氏的私库,账册证据确凿。
“念第二笔。”苏承明面无表情。
“第二笔。”陆慎行翻过一页,“永安二十五年夏,严颂平签批户部免税批文壬午第一百零九号,准陌州钱氏名下盐场免除两年课税,免税总额折银约十一万两,批文所引免税理由为盐场遭灾修复。”
苏承明再次发问。
“陌州当年,可有水灾?”
陆慎行平视前方,声音不轻不重。
“经查,上折府调取陌州永安二十五年全年灾情呈报原件,驿传档案编号辛巳第四百二十一号至四百三十九号,当年陌州全境风调雨顺,无水灾、旱灾、火灾、虫灾之呈报记录,免税批文所引灾情,不存在。”
赵楼听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这下,严颂平连推脱不知情的借口都没了。
“第三笔。”陆慎行展开最后一张黄绢,“永安二十六年夏五月,严颂平自户部档案司调取烬州全境商铺登记底册副本一份,经查,该底册由严颂平之女严素卿转交陌州钱氏族中,钱氏凭此底册所载之烬州商铺经营状况、铺面估值等机密信息,在两个月内精准收购了烬州赵氏名下经营不善之商铺十二间,收购价格均低于市场价三至四成,账册、人证俱在,已签字画押。”
三笔罪证念完,陆慎行合上文书,双手捧着退后一步。
“原件俱存,随时可调阅,宣读完毕。”
殿内寂静无声,赵楼扫了一圈,眼睛眯了眯。
数字精确,证据完整,连中间人和账房先生都抓到了,这份文书绝对不是这两天查出来的,太子手里早就攥着这份情报,他故意留出两天时间,就是给世家留出串联、慌乱的时间。
苏承明坐在宝座上,目光转向季元白。
“季元白,上折府的法理复核意见呢?”
季元白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黄绢,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清冷。
“上折府依《梁律》,对刑谳寺查实的案情进行逐条核验,第一笔,差额两万两银,依《梁律·度支篇》第十七条,国库拨款经手主官负有督验之责,差额无论系失察亦或主导挪用,皆构成渎职及贪墨罪,革职除名。”
“第二笔,伪造免税理由,依《梁律·考课篇》第三十二条,引据失实者,签批主官以伪造公文论,伪造公文罪,革职除名,下狱候审。”
“第三笔,转交户部底册,依《梁律·职司篇》第九条,六部机密文档未经核准擅自外传者,无论传予何人、用于何途,一律以泄露机密论处,革职除名,抄没家产,下狱候审。”
季元白合上黄绢,双手高举。
“依《梁律·总则篇》第五条,身犯数罪者,合并论处,上折府复核结论:严颂平当判革职除名、抄没家产、下狱候审,请殿下裁断。”
两道闸门,一道出事实,一道出法理,双重背书把严颂平捆的死死的。
“准。”苏承明站起身,“命刑谳寺即刻派人前往严颂平府邸,执行拿人,查封严府,抄没家产,将严颂平打入天牢,户部右侍郎一职,暂由户部郎中代理。”
陆慎行跪地叩首。
“臣遵旨。”
穆淑英看着高高在上的苏承明,心中评价也拔高了几分,用个人权威杀人容易被攻讦,用律法和衙门程序杀人,谁也挑不出毛病,太子这一手玩的老辣极了。
然而苏承明的动作并没有结束,严颂平案的判决刚刚宣读完毕,他从御案上拿起了另一份文书,目光在文臣队列中搜寻。
“崇礼寺主簿,钱孝廉。
站在队列中段的钱孝廉浑身一震,双腿发软,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从队列中出来,瘫跪在大殿中央,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
“臣……臣在。”
苏承明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严颂平案第二笔,涉及陌州钱氏盐场免税十一万两,第三笔,涉及严颂平之女严素卿转交户部底册,助钱氏强购烬州商铺,这两笔铁证,均指向你陌州钱氏,为直接受益方。”
钱孝廉拼命磕头。
“殿下明鉴!臣冤枉!臣在京城任职,对陌州盐场之事毫不知情啊……”
“你知不知情,缉查司会查清楚。”苏承明根本不理会他的辩解,“钱孝廉作为钱氏在京唯一在册官员,自即日起,须配合缉查司,就钱氏在京全部产业接受彻查。”
苏承明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在世家官员的神经上。
“传孤的旨意,即刻起,冻结钱氏在京所有商铺、田庄、宅院、存银,在缉查司查清严案赃款流向之前,停止钱氏产业的一切交易与资产转移,违令者,以窝藏赃款论处!”
钱孝廉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太子这一刀根本不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而是直接砍向了陌州钱氏在京城的钱袋子。
赵楼站在武将队列中,目光越过跪在地上发抖的钱孝廉,看向他原本站立的位置,那里站着丰筵寺丞陈叔达和弘文监校书郎孙伯庸,就在苏承明宣布冻结钱氏产业的瞬间,陈叔达和孙伯庸不约而同的朝旁边挪了半步,这半步极小,但真真切切的拉开了他们与钱孝廉原本位置的距离。
赵楼压低声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退的可真快。”
“阵前动摇,一个人退半步不可怕。”穆淑英冷眼一扫,“可怕的是这种恐惧会传染,今天退半步,明天就会退一丈,太子这一手敲山震虎,把他们心里的鬼都逼出来了。”
赵楼的目光从苏承明脸上移开,落在了文臣最前方卓知平的背影上,见他依旧没什么反应,嘴角一扯。
苏承明站在宝座前,俯视着群臣。
“退下吧。”
两名殿前侍卫架起瘫软的钱孝廉,拖回了队列,就在苏承明准备坐下,继续处理下一项政务时,一个声音突然在大殿内响起。
“殿下且慢!”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投向文臣队列的最前方。
沈简彝手持笏板,跨出一步,站在了丹墀之下,脊背挺的笔直,脸上的表情严肃。
苏承明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沈简彝,眼神微微眯起。
“沈尚书有何异议?”
沈简彝先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大礼,动作规矩挑不出毛病,然后站直身体,直视苏承明。
“启禀殿下,臣对刑谳寺与上折府复查严侍郎之案,无任何异议,贪墨、伪造、泄密,皆是重罪,严侍郎理当受罚。”
苏承明嘴角弯了弯,声音有些发冷。
“既然无异议,你站出来做什么?”
沈简彝举起手中的笏板。
“臣有异议的,是殿下冻结钱氏产业的旨意。”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再次绷紧,方允修和贺承嗣猛的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希冀,陈叔达和孙伯庸也停下了后退的脚步。
“此番处罚大大的不妥,臣翻阅《梁律》。”沈简彝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条理清晰,掷地有声,“依《梁律·刑谳篇》第二十一条及《度支篇》附则关于株连与关联的限制条款明文规定:凡案件涉及关联方,须待主犯过堂、画押认罪、案情定谳之后,方可依案情追查其关联责任,冻结产业之令须以刑谳寺最终查证定案的文书为据!”
沈简彝直视苏承明的眼睛,毫不退让。
“殿下,刑谳寺复查文书,仅涉及严颂平个人,钱氏目前在案卷中的身份,是关联方,而非嫌疑方,严颂平此刻尚未过堂,尚未画押认罪,案件尚未定谳。”
“朝廷历来办案,皆是先审主犯定案,再视口供追查关联方,从未有过主犯尚未认罪,便先冻结关联方全部资产的先例,若开此先例,日后朝廷办案,岂非皆可未审先罚、株连无辜?此举,于律法程序上不合!”
沈简彝深深弯下腰,双手将笏板举过头顶。
“臣请殿下收回成命,严格遵照《梁律》程序,待严案审结,主犯画押,再行处置钱氏不迟。”
大殿内鸦雀无声。
这一手比前天在殿上替严颂平硬挡高明了不止一个档次,不谈情面,不谈旧功,不替任何人求情,只谈法条。
苏承明坐在宝座上,看着弯腰举笏的沈简彝,眼神阴沉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