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3章 雨落无声 (第2/2页)
从来不知道,他在那个年纪,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东西。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告诉你了,你会怎样?”
“我会……”
“你会把你攒的钱都拿出来,会想尽办法帮我,甚至会跟家里开口借钱。”沈砚舟替她说完了后面的话,“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林微言。你看不得你身边的人受苦,哪怕自己吃亏也要帮。”
林微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但我不想让你帮。”沈砚舟说,“那时候的你刚毕业,一个月工资四千多,自己租房子吃饭都紧巴巴的,还要给家里寄钱。你的银行卡里有八千块的存款,那是你省吃俭用攒了一年准备买一套修复工具的钱。”
“你怎么知道我卡里有八千块……”
“有一次你付钱的时候,我不小心看到了余额。”
林微言愣住了。
“所以我不敢告诉你。因为我知道一旦你知道了,那八千块就会毫不犹豫地转给我,甚至你的修复工具计划也会无限期推迟。”沈砚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我舍不得。”
舍不得让你陪着我一起吃苦。
舍不得让你在本该追梦的年纪,替我还债。
“后来顾家找上我,给了我一个选择。”沈砚舟说,“我接受了。因为那笔钱能让我爸继续治疗,还能让我继续留在律所。唯一不能的,就是继续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顾家的条件之一,是让我以顾晓曼男朋友的身份出现在他们需要的场合。时间不长,一年。他们说这样可以堵住董事会里某些人的嘴,让合作关系看起来更稳固。”
林微言的手攥紧了膝上的那本《花间集》。
这些事情,她是从顾晓曼那里听过的。但今天,是沈砚舟第一次亲口跟她说。
车子在老房子门口停了下来。雨还在下,打在车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沈砚舟熄了火,车灯灭了,车里只剩下路灯透过雨水照进来的微光。
他转过身看着她。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借口。”他说,“不管有什么苦衷,我当初都不该那样对你。那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到现在都记得。我看着你哭,看着你跑出去,我告诉自己不能追。那天晚上我回到住处,把你送我的那支钢笔攥在手里,攥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笔被我攥裂了。”
林微言低着头,雨水在车窗上流出的影子落在她的脸上,像是在落泪。
“袖扣的事,是顾晓曼告诉你的?”
“嗯。”
那对袖扣是沈砚舟毕业时,她用实习攒的第一笔工资买的。不算贵,但对于当时的她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沈砚舟收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就戴上了,从此所有需要穿正装的场合,他都会戴上那对袖扣。
后来分手之后,她以为他会扔掉,或者至少不会再戴。但顾晓曼告诉她,沈砚舟这些年来,不管是重要庭审还是商务晚宴,袖扣从来没有换过。
“你这个人,”林微言开口,声音有些闷,“这么多年了,还是不擅长解释。”
“我在改。”沈砚舟说,“以前觉得,解释就是找借口,没意思。但现在我想明白了,如果你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对方,那才是真正的不公平。”
林微言转过头来看他。
车里光线很暗,但她还是能看清他的轮廓。五年了,他的眉眼比从前更深邃了一些,下颌的线条也更硬朗了。但他的眼神没有变,看她的方式没有变。那种专注的、沉静的、仿佛在看着全世界的眼神。
“这本《花间集》,”她忽然说,“你是特意去找的吗?”
沈砚舟沉默了一瞬,然后坦白:“是。上次你不是说,当年那本《花间集》被我弄丢了一直觉得可惜?我今天去潘家园,本来是想随便逛逛,但逛着逛着,就一直在找这个版本。”
“找了多久?”
“三个多小时。”
三个多小时。
三十块钱的旧书,三个多小时的寻找。
林微言把书抱在怀里,低下头,让长发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沈砚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巷口等我。谢谢你这本书。谢谢你的记得。”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也谢谢你,当年舍不得花我的八千块。”
最后这句话她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的,带着一丝笑意,又带着一丝哽咽。
沈砚舟没有说话。他只是伸手打开了车顶的灯,让暖黄色的光填满这个小小的空间。然后他看见了她眼角还没落下的泪水,和嘴角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秒,然后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林微言没有躲。
“林微言。”
“嗯?”
“我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淋雨了。”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老房子门口的灯还亮着,灯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射出一片温润的光。
林微言抬起头,看着沈砚舟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从前的他,现在的他,和某一个未来的他。他们重叠在一起,都像此刻一样,安静地、坚定地注视着她。
她忽然觉得,今晚的雨,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那我上去了。”
“嗯,早点休息。”
“你开车小心。”
“好。”
林微言推开车门,撑开伞。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沈砚舟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重新亮了起来,他打算等她进了门再走。
她站在雨里,隔着雨幕看着车里的人,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说,但又觉得不必说了。
有些话,不说他也懂。
她转身走进老房子,上了二楼。打开房门,按亮灯,走到窗边。沈砚舟的车还停在楼下,雨丝在车灯的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星子。
她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我到了,你回吧。”
“好。”
车灯缓缓移动,在雨夜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林微言站在窗前,看着雨夜空荡荡的巷子,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那本《花间集》。封面上沾了几滴雨水,她用袖子轻轻地擦掉,然后把书放在了床头柜上,和自己正在修复的那本清代诗集并排放在一起。
一本是任务,一本是礼物。
一本是过去,一本是……她还不太确定是什么。
她洗了澡,换了睡衣,吹干头发。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像一首催眠曲。她躺在床上,侧过头看着那本《花间集》,忽然想起今天还没有读的词。
她拿起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书签是沈砚舟放的,一张素白的便签纸,上面什么也没写。她翻过去,看到书签夹着的那一页,是她年少时最喜欢的那首韦庄的《思帝乡》。
书上有一段用铅笔写的批注,字迹清秀,是这本书上一任主人留下的。但在这段批注旁边,有一行她无比熟悉的、略显凌厉的字迹——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林微言,你也是。”
是他今天写上去的。
林微言把书合上,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她的心里,好像有一片晴空,正在慢慢地亮起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