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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4章 旧馆苔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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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34章 旧馆苔痕 (第1/2页)

    林微言是被光唤醒的。

    昨夜睡前忘了拉严窗帘,晨光从那条一掌宽的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的枕边。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慢悠悠地飘着,像被时间遗忘的碎屑。

    她眯着眼摸到手机,七点二十三分。

    屏幕上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多发来的。沈砚舟说:“明天周日,带你去个地方。”

    没有问“好不好”,没有说“有空吗”,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陈述。这个人,这些年学了不少东西,唯独在说话方式上还是老样子——认定的事就直接安排,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法条。

    林微言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

    那本《花间集》还放在床头柜上,昨晚睡前她翻了好几页。民国排印本的纸张已经泛着均匀的浅黄色,翻动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她找到好几处前主人的批注,蝇头小楷写得端正秀气,一看就是旧时读书人的手笔。而沈砚舟添上去的那一行字,笔锋凌厉地嵌在其中,像个闯入者。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林微言,你也是。

    她昨晚对着这行字发了很久的呆,最后把书合上的时候,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酸涩,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一杯搁了很久的温水,不烫不凉,刚好可以入口。

    手机又亮了。

    “九点到巷口。”

    林微言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发消息从来不用问号,字能省就省,仿佛多打一个字都是对律所计时收费模式的侮辱。但他会花三个小时在潘家园淘一本三十块钱的旧书,会在大雨里等她四十分钟,会在车窗的雨幕里说那些藏了五年的话。

    她回了一个字:“好。”

    起床,洗漱,换了件素色的棉麻长裙。初秋的早晨已经有了凉意,她又从衣柜里拿了一件薄开衫披上。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没有化妆。她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用了很久的润唇膏,涂了一下。

    然后被自己这个举动愣了一下。

    见沈砚舟,她居然开始在意自己有没有涂唇膏了。

    巷口的梧桐树被昨夜的雨洗得碧绿,树下的水洼里漂着几片落叶,红的黄的,像打翻了一盒水彩。沈砚舟的车停在上次那个位置,他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今天他没穿西装,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手腕。

    林微言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手机。

    “早。”

    “早。”

    他替她拉开车门。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其自然,自然到林微言几乎没注意到——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在副驾驶上系好了安全带。

    沈砚舟发动车子,驶出巷口,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林微言偏过头看他。晨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鼻梁的线条被光勾得很挺。他的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垂眼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她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有一回在图书馆,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她就这么看了他很久,直到他醒来,哑着嗓子问她在看什么,她说在看你的眼睫毛。

    那时候她十九岁,可以坦然地说出任何一句傻话。

    现在她二十九岁,在心里转了好几圈,也只是问了另一句:“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你还没吃?”

    “起晚了。”

    沈砚舟没说话,但在下一个路口拐了弯。五分钟后,车停在一家不起眼的早点铺子门口。铺面很小,门头上连招牌都没有,只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老张豆浆。

    “这家的烧饼夹里脊很好吃,”沈砚舟熄了火,“大学的时候经常来。”

    林微言跟着他走进铺子。店内只有四张桌子,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炉子前翻烧饼,看见沈砚舟,眼睛亮了一下。

    “小沈?好久没见你了!”

    “张伯,两个烧饼夹里脊,一碗豆浆。”沈砚舟说完,偏头问林微言,“豆浆要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

    “一碗甜的,一碗咸的。”

    他们在靠窗的桌子前坐下。桌面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木质纹理,裂缝里嵌着看不出年代的油渍。窗台上放着一盆薄荷,绿油油的叶子在晨光里招摇。

    “你大学的时候住校外?”林微言问。

    “嗯。大四实习的时候在这附近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四百块,没有空调。夏天热得睡不着,就来张伯这儿喝一碗冰豆浆,坐到天亮。”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讲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林微言听进去了。她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大三下学期了,穿着干净的衬衫,书包里装着法学教材和一本《现代汉语词典》,看起来和其他学生没什么不同。她从来不知道他曾经住在四百块一个月的单间里,靠一碗冰豆浆度过夏天的夜晚。

    烧饼端上来了,烤得两面金黄,夹着煎得焦香的里脊肉和一片生菜。豆浆冒着热气,甜的那碗上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泡沫。

    林微言咬了一口烧饼,酥脆的面皮在齿间碎开,肉汁混着酱香溢出来。她惊讶地看了沈砚舟一眼。

    “好吃吧?”

    “嗯!”

    沈砚舟嘴角弯了一下,低头喝他那碗咸豆浆。豆浆里放了虾皮、紫菜、榨菜末和小葱,一勺辣油浮在表面,红艳艳的。他搅了搅,慢悠悠地喝着,看起来很是惬意。

    “你以前经常来这里?”

    “差不多每个周末都来。”沈砚舟放下碗,“那个时候最大的奢侈,就是来这里吃一顿烧饼夹里脊,再要一碗豆浆。一共七块钱,能吃得很饱。”

    林微言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

    她想起自己大学的时候,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每个月的生活费按时到账,食堂的饭菜便宜又好吃,周末还能和室友去学校后门的小吃街改善伙食。她从没想过,那个在她面前永远从容不迫的沈砚舟,曾经把七块钱的早饭当作奢侈。

    “你怎么不吃?”沈砚舟看她。

    “在吃。”林微言低下头,把剩下半个烧饼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慢慢地嚼。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薄荷叶子上,绿得透明。张伯在炉子前哼着一首老歌,调子跑得听不出原曲。店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安静得能听见豆浆在碗里微微晃荡的声音。

    “走吧。”沈砚舟站起来付了钱。两个烧饼夹里脊,两碗豆浆,一共十四块。

    林微言看着他把零钱递给张伯,张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下次再来”,沈砚舟点了点头说“好”。这一幕落在她眼里,忽然就让她想起一本书里的话——一个人对待卖豆浆的老伯的态度,才是他真正的教养。

    车子继续开。

    出了老城区,道路两旁的建筑渐渐矮下去,又渐渐高起来。林微言认出了这条路,是她熟悉的那个方向。她的心开始跳得有些快,但她什么都没问。

    直到车子拐进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路,直到那座红砖老建筑出现在视野里,她才轻声说出了答案。

    “法大。”

    沈砚舟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好久没回来了,想回来看看。”

    林微言推开车门,站在这座百年老校的门口。法大的老校区不大,但极有味道。红砖建筑覆着经年的藤蔓,秋日里藤叶已经变成了深深浅浅的赭红色,像一层陈年的锈迹。主楼前的草坪被昨夜的雨水洗得鲜绿,几株银杏树开始泛黄,叶片边缘镶了一圈金边,在风里轻轻摇着。

    因为是周日,校园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抱着书本的学生匆匆走过,大概是在准备什么考试。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红色的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泛着光。

    “进去走走?”沈砚舟问。

    林微言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走过主楼,穿过那片银杏林,绕过老礼堂。路还是那些路,树还是那些树,连空气里那股混着旧书和草木的气息都一模一样。好像时间在这里凝固了,只有他们两个人变了。

    “图书馆。”林微言在一座灰色的建筑前停下来。

    法大图书馆,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有些年头的老楼。外墙爬满了地锦,秋日的地锦颜色最为丰富,从墨绿到深红,一层层地铺展开来,像一幅天然的壁画。门口的台阶被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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