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8章 推子一响，沈老板变吴阿水 (第2/2页)
张启明皱了皱眉，又看了他两眼，忽然问：“你叫什么？”
“吴阿水。”
“哪儿人？”
“基隆的。码头没活儿了，上台北修车混口饭吃。”
张启明盯着他又看了两秒，最后把帽子往下拉了拉，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修车摊，林默涵已经低下头拿改锥撬链条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仔戏。
张启明回到福特车旁边，魏正宏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问了一句什么。张启明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南门方向，魏正宏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脸上那层笑终于收起来了，换了一副不耐烦的神色。他拿手杖在车门上敲了两下，福特车发动了，拐过街角往南门去了。
林默涵蹲在修车摊后面没动，拿改锥有一搭没一搭地撬着链条。又过了五分钟，卖糖葫芦的从他跟前过了一趟，他叫住那人买了根糖葫芦，边吃边往巷子里走。拐过第一个弯他步子快了一倍，从后门进了咖啡馆，上楼把草帽一摘，冲苏曼卿说了一句：“张启明在西门町拿眼睛扫人，魏正宏让他当饵。扫了一遍没扫着我，魏正宏让他上街当面认——他到我面前来问了一句话，我糊弄过去了。”
苏曼卿正拿抹布擦柜台，手停了：“他当面问你了？”
“问了。问我看没看见一个戴金丝眼镜姓沈的商人。我给他指了南门茶叶铺的老林，魏正宏信不信不知道，反正车往南门开了。”
“那顶不了几个钟头。魏正宏反应过来还得回来。”
“所以下午得再换一次。”林默涵把草帽搁柜台上，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张启明现在满台北认人，魏正宏把能撒的人全撒出去了。光躲不行，得让他忙起来，忙到顾不上满街抓人。”
苏曼卿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怎么忙？”
“江一苇上回传消息说魏正宏最近在争一笔经费——军情局要扩编一个行动队，魏正宏想把自己的人塞进去当队长，名额还没批下来。上头的批复卡在省保安司令部那边，管这事的人姓方，是个老官僚，批不批全看心情。”林默涵把烟掐了，“让江一苇给方老官僚递个匿名信，说魏正宏最近在查的这个案子牵扯到美国人——美军顾问团里有几个军官私下倒腾军需品，魏正宏查下去会查到美方头上。方老官僚最怕得罪美国人，一听这个准压魏正宏的案子，让他暂停调查。魏正宏被压住了，张启明没人带着满街认人，我们就能喘口气。”
苏曼卿想了想：“江一苇那边递信有风险。魏正宏要是查出来信是江一苇递的——”
“所以不能直通。让江一苇把信的内容告诉给军情局第三处另一个副处长，姓段，这人跟魏正宏是死对头，一直想抢第三处的位子。让段副处长自己去递信——他递上去，方老官僚压下来，魏正宏查谁递的，查到段副处长头上，两个人窝里斗，我们正好脱身。”
苏曼卿听完愣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林默涵，你这个脑子——你在这地下室里闷了六天，外头的事怎么算得比谁都清楚？”
“闷着没事干，光想了。”林默涵站起来，“下午还得再出去一趟。我去修车铺借个三轮车，蹬着满街收旧货。收旧货的满城跑没人查，比修车摊活泛。顺便摸一摸南门那边魏正宏的人撤没撤。”
苏曼卿从柜子里翻出个旧笸箩递给他：“收旧货总得有个行头。这个笸箩你挎着，里头搁两本旧杂志、一个破座钟，再塞把葱——更像。”
林默涵接过笸箩挎上，把草帽往头上一扣，下楼出后门去了。下午两点，他蹬着辆吱呀乱响的三轮车从巷子后头出来，车斗里搁着笸箩和半车破烂，边走边吆喝：“收旧书旧报旧钟表——旧铜旧铁旧家伙什——”
他蹬到南门茶叶铺那条街上，远远看见福特车还停在路边，但车里没人。茶叶铺子门口围了一圈人，张启明站在人圈中间，手里拿着张画像，正挨个问人。林默涵把三轮车停在街对面，蹲下来拿改锥紧车轱辘螺丝，耳朵竖着听那边动静。
张启明问了七八个人，个个摇头。茶叶铺老林被叫出来问了两回，老林急得直摆手：“我小舅子姓林不姓沈！他做茶叶不做蔗糖！你们找错人了！”
魏正宏站在福特车旁边，拿手杖头一下一下点着地，脸色越来越沉。他低头看了看表，又抬头看了看天，忽然把张启明叫回来，低声吩咐了几句。张启明把画像卷起来塞进兜里，钻进福特车后座。福特车发动了，往北开——北边是军情局的方向。
林默涵紧好螺丝站起来，蹬上三轮车往北跟了一段，到岔路口拐弯往西去了。绕了两条街他拐进明星咖啡馆后巷，把三轮车锁在修车铺门口，从后门溜进咖啡馆。
苏曼卿正在楼上擦杯子，见他进来脸上一松：“怎么样？”
“南门那边收了。魏正宏把人撤回去了，可能是回局里开会，也可能是去找段副处长摸底。”林默涵灌了杯凉水，“江一苇那边的消息今晚得递出去。你今晚能联系上他吗？”
“能。他每天晚上七点半去太原路一家药铺拿安眠药——魏正宏失眠，江一苇每天替他配药。药铺对面有个邮筒，他拿药的时候会把第二天要传的消息塞邮筒夹层里。今晚我去取。”
“别自己去。让小蔡去，小蔡生面孔，魏正宏的人不认识他。你跟小蔡说，取一张‘大公晚报’，邮筒夹层里塞的东西就卷在报纸里。拿回来搁咖啡馆门口的信箱里，我晚上过来取。”
苏曼卿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陈明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她还在高雄，你这边风声这么紧，要不要让她先撤？”
林默涵沉默了几秒。陈明月在医院里养腿伤，上回转移的时候中的弹，伤口还没好利索。魏正宏的人在高雄没撤干净，贸然让她动身反而危险。
“让她先别动。”他说，“你跟高雄那边的人通个气，让陈明月继续在医院住着，哪也别去。她那个‘沈墨妻子’的身份已经有人知道了，但医院里人多，魏正宏不可能挨个病房搜。等我把台北这边的网重新搭好了，再想办法把她接过来。”
苏曼卿没再说什么，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搁，上楼做饭去了。林默涵靠在柜台边上，从笸箩里摸出根葱嚼了两口，忽然笑了一声。
苏曼卿在楼梯上回头：“笑什么？”
“我在想，张启明今天站在我跟前，拿眼睛盯着我看了五秒——五秒没认出来。”他把葱咽了，“推子一响，沈老板变吴阿水。这买卖划算。”
苏曼卿瞪了他一眼，转头继续上楼了，扔下一句：“少吃葱，你嘴角那个伤口还没长好，吃辣吃葱都留疤。”
林默涵把剩下的半截葱搁回笸箩里，摸了摸嘴角那颗掉了痣的位置，果然有点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