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8章 推子一响,沈老板变吴阿水 (第1/2页)
苏曼卿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铁皮工具箱,锈得边角都卷了。往桌上一搁,打开,里头锤子钳子螺丝刀塞得满满当当,最底下翻出把老式手动推子,弹簧有点松,捏一下嘎吱响。
“我男人以前给自己推头用的。”她把推子递过来,又补了一句,“你坐好,我来。你自己推,后脑勺看不见,推秃一块更扎眼。”
林默涵坐在椅子上,苏曼卿拿围裙给他脖子一围,推子贴着他右鬓角往上推了第一下。头发簌簌往下掉,露出一片白生生的头皮。她手不算稳,推两下停下来看看,再推两下又看看,嘴里念叨:“你这头型,推短了不好看。后脑勺有点扁,得留长点。”
“苏老板,你当给我修发型呢?越短越好,短到魏正宏从街上迎面走过来认不出来为止。”
“那干脆剃光。”
“剃光更扎眼。台北街上剃光头的要么是和尚要么是刚从牢里放出来的。推成平头就行,比码头上扛活的再短一点。”
苏曼卿手上加快了速度,推子嘎吱嘎吱响着,林默涵的头发一茬一茬往下掉,地上铺了一层黑灰色的碎末。推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弯腰凑近他左耳朵看了一眼:“你这儿有道疤,以前没注意。”
“早年的,被人拿茶壶砸的。”
“推子碰到疤会疼,你忍着点。”
推完头,林默涵摸了摸头顶,手感跟砂纸似的,扎手。苏曼卿又翻出一瓶药水,拿棉花蘸了往他嘴角那颗痣上点:“这个药水是我男人以前点瘊子用的,得点三天才能掉。你每天晚上过来我给你点一遍。”
“三天太慢。有没有快点的?”
“快的也有。”苏曼卿从工具箱最底下摸出根细线,拿手指头勾了勾,“我婆婆以前拿这个给人绞脸,顺带绞瘊子。线一勒,再大的瘊子也下来了。疼是疼点,当场就能掉。”
林默涵看了那根线两秒:“来。”
苏曼卿拿线在他嘴角那颗痣根上绕了两圈,两头一拽,林默涵腮帮子绷了一下,没吭声。痣掉了,冒了颗血珠子,苏曼卿拿棉花一按,又抹了层药膏:“好了。三天别吃辣,别喝酒,伤口长好了就跟没长过一样。”
林默涵对着柜台后面那面小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头发短得贴头皮,眼角往下耷拉,嘴角没了痣,整张脸看着比平时老了好几岁,像是常年在码头风吹日晒的那种人。他又把眼镜摘了搁兜里,眯了眯眼——他近视不深,三百来度,不戴眼镜看东西有点糊,但恰恰是这种糊,让他显得更憨厚。最后换上身粗布短打,裤腿挽到脚脖子上面,脚上蹬双旧胶鞋,肩膀上搭条汗巾。苏曼卿围着他转了一圈,啧了两声:“行。从后头看像扛包的,从前面看像挑担的,从侧面看——像个刚下工的泥瓦匠。”
“够了。”林默涵把换下来的灰长衫和金丝眼镜收进油布包,塞到地下室麻袋堆最底下,“张启明要是站在街上拿眼睛扫,扫不到我头上。”
苏曼卿把地上头发茬子扫干净,又从楼上拎了件旧棉袄下来:“锅炉房老周那件,你白天穿着。老周瘦,你穿可能有点紧。”林默涵接过来套上,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子,苏曼卿看了两眼,没忍住笑:“袖子短了倒好,更像干粗活的了——正经人谁穿短一截的棉袄。”
上午十点,咖啡馆门口挂了“内部整修”的牌子。苏曼卿把楼上窗帘全拉上了,只留厨房后头那扇小窗透气。林默涵从后门出去,绕到巷子对面修车铺的墙根底下蹲着,拿顶旧草帽遮住半张脸,手里攥着把改锥,面前搁着半截自行车链条——修车铺老板上午出去送货了,摊子没人看,他蹲那儿假装给人修链条,时不时拿改锥捅两下,捅完了站起来往巷口溜达。
西门町那边今天人多。林默涵蹲了不到半个钟头,就看见一辆黑色福特从巷口开过去,后座坐了两个人,一个穿灰西装拄手杖,一个低着头拿帽子遮脸——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个下巴。林默涵看了一眼那下巴的轮廓,心里咯噔一下。张启明。
那辆福特停在西门町电影院门口,魏正宏先下车,拄着手杖站在人行道上,拿杖头往电影院门口指了指。张启明跟着下来,帽子还戴着,站在魏正宏旁边,像个被牵着线的木偶。魏正宏跟他说了两句话,张启明点了点头,往电影院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魏正宏。魏正宏朝他摆了摆手,意思是“去吧”。
张启明往电影院门口一站,拿眼睛扫街。他扫得很慢,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每扫过一个人就在那人脸上停一两秒。林默涵隔了一条街蹲在修车摊后面,拿草帽挡着脸,只露一双眼睛往外看。张启明扫到他这边的时候,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了——滑过去了,没停。林默涵没动,连呼吸都没变。张启明又扫了两遍街,最后冲魏正宏摇了摇头。
魏正宏拿手杖在地上点了两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低头跟张启明说了句话,张启明又朝街对面指了指。这回指的是修车摊这个方向。林默涵心里一紧,攥着改锥的手紧了一分。
但魏正宏摇了摇头。他抬手看了看表,转身往福特车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张启明一眼,说了句什么。张启明站在原地愣了两三秒,忽然抬脚往街对面走——越走越快,越走越近,直奔修车摊来了。
林默涵没起身。他把改锥往链条缝里一插,手腕一翻,链条卡住了,他装模作样地拿改锥往外撬,嘴里还嘟囔着:“这破链条,锈成这德性还修什么修——”
张启明走到他跟前,站定了。林默涵抬起头来,草帽檐底下那张脸憨憨厚厚的,拿袖子蹭了蹭鼻尖上的汗:“先生修车?”
张启明盯着他看了五秒。这五秒里林默涵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兜里有把解腕刀,苏曼卿塞给他的,藏在裤兜最里头。要是张启明认出他来喊人,他得在两秒之内把人撂倒,然后往修车铺后头那条巷子跑,巷子窄,福特车进不去,他跑出去两百米能拐上大路,大路上人多——
“不修车。”张启明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跟你打听个人。你在这附近摆多久摊了?”
“俩月。”
“见没见过一个戴金丝眼镜、三十来岁、说话带闽南腔的男的?姓沈。做蔗糖生意的。”
林默涵把改锥从链条里拔出来,挠了挠后脑勺,挠得特别憨:“姓沈的?这附近做生意的多了,修车的、卖菜的、开药铺的都有姓沈的。你说的这个戴金丝眼镜的,长得什么样?”
“瘦高个,下巴有点尖,嘴角有颗痣。”
林默涵想了想,忽然拍了下大腿:“有!卖茶叶的老陈他小舅子,就戴金丝眼镜,长得也瘦。不过不姓沈,姓林。在南门那边开了个茶叶铺子,你说的蔗糖生意我没听说过。你去南门打听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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