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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5章 针尖麦芒暗流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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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595章 针尖麦芒暗流急 (第2/2页)

    这就是王跃文小说世界的常态。没有快意恩仇,没有一剑封喉。有的只是漫长的拉锯、无声的较量、比耐心更熬人的等待。在《国画》里,朱怀镜何尝不是在这样的局里步步为营?在《梅次故事》里,权力的滋味从来不是甜的,而是涩的,像没熟透的青梅。在《苍黄》里,乌柚的官场百态,剥开来全是人心的褶皱。买家峻走过的每一步,都踩在这些褶皱上,深一脚,浅一脚,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空。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走过去,拿起听筒,没有说话。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带着点喘的女声:“买家峻,我长话短说。杨树鹏的人今天下午在城西码头收货,船舱底下有东西,不止是原料。你最好快一点,他们今晚就转移。”

    花絮倩的声音很急,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在背一段反复练习过的话。说完之后,电话就挂了。

    买家峻放下听筒,手指在话筒上停了一小会儿。城西码头,今晚转移,不止是原料。这条情报来得太突然,也太具体。突然和具体,有时候是真的,有时候是最精致的圈套。

    但不管是真是假,他都不能当没听见。

    他拨了一个内部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是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

    “老洪,今晚有没有兴趣加个班?”

    对方笑了笑,笑得意味深长:“你开口了,我能不加?”

    “城西码头。”买家峻说,“带上你的人,便装,不要亮身份。如果见到可疑的货,先别动,给我来个信儿。我要知道那里到底有什么。”

    “明白。”

    放下电话,买家峻走到衣架旁,拿下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这件衣服他穿了四五年,袖口磨得起了毛,但洗得干净。他换下西服,穿上夹克,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镜子里的人两鬓已经有些发白,眼角的纹路像刀刻上去的,不深,但已经描出了轮廓。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也是一个灰蒙蒙的下午,在乡镇政府的值班室里,一个老主任对他说:小买啊,在基层做工作,要记住一句话——人可以有脾气,但不能有戾气。脾气是活人的证明,戾气是死人的前兆。

    他记了二十多年。

    如今他早不是当年的小买了。可那个老主任的话,却总是在这种时候冒出来,像一口深井里的水,不管地面怎么翻腾,它总是凉的、清的。

    他拉开抽屉,把常军仁前些天给他的一包烟揣进口袋。这包烟是常军仁在食堂后门塞给他的,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当时就明白了,那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默契。烟盒里装的不只是烟,还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韦伯仁。

    他没抽那些烟,但烟盒一直带在身上。对他来说,那不是烟,是一个信号。有人愿意在暗地里给他递烟,就说明火还没灭。

    窗外的夜色彻底落了下来。

    买家峻关掉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灰白的地砖上。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在,像他这个人——不冒进,不停步,该走的路,一步都不会少。

    经过电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头朝东侧的楼梯间望了一眼。那里没有灯,黑洞洞的。他什么都没看见,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他,像蛇,像狼,又像一只收着爪子的猫。

    他轻轻笑了笑,没回头。

    “走夜路嘛,总得听见点响动。”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要是一点儿响动都没有,那才叫瘆人。”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下一楼。电梯门缓缓合上,把他和走廊里的黑暗隔开。

    沪杭新城的天,彻底黑了。但买家峻知道,天再黑,也得有人出来走夜路。你不走,路就永远黑着。你走了,哪怕只是一步,路就短了一寸。

    一寸一寸走,总能走到天亮。

    这是他的脾气。也是他的命。

    他走出大楼,凉风迎面扑来,带着远处江水的腥气。他缩了缩脖子,把夹克的拉链拉到顶,朝停车场走去。路上碰到两个加班的年轻干部,见了他,停下脚步叫了声“买主任”。他点点头,回了句“早点休息”。年轻人转身走远,他们不会知道,这位看着和气的老领导,身上揣着多少不能对外人说的东西。

    开车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花絮倩的话。

    “晚见面不如早见面。”

    早见面。今晚,在城西码头,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等谁。

    他发动了车子,打开近光灯。灯柱切开夜色,像一把极细极细的刀。他轻轻踩下油门,车子慢慢滑出停车场,汇入新城稀疏的车流。

    远处,城西方向的天际线上,隐约有几点灯光在闪。很暗,暗得像是要灭了。但他知道,就是那种最暗的地方,往往最热闹。

    人间的热闹有很多种,有的在明处锣鼓喧天,有的在暗处刀光剑影。

    他今天要去的,就是后一种。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低的轰鸣声。他打开收音机,电台在放一首老歌,声音沙沙的,像雨天里的收音机。他听了几句,没记住歌词,只记住一句旋律,悠悠地转,像绕着一个打不开的结。

    关掉收音机,他轻轻叹了口气。

    “常军仁啊常军仁。”他低声念道,“你这包烟,可别白塞。”

    说完,他笑了。那笑容和平时在**台上讲话时的笑容不一样,带着一股子江湖气,像老码头边上蹲着抽烟的船工。这才是他的本相。在官场里混了这些年,早就学会了什么样的人面前摆什么样的脸。可在夜里,一个人开着车的时候,那些面具都摘了,只剩下一张风吹日晒过的、皮实的中年男人的脸。

    车窗外,一个骑电瓶车的老头超过了他,后座绑着一捆大葱。买家峻看了老头一眼,忽然觉得那捆大葱的绿,是今晚整个沪杭新城最鲜亮的颜色。

    原来城里再怎么闹,总有人骑着电瓶车,拉着一捆大葱回家。

    他想,等哪一天,他也能这样轻轻松松地回家,就好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夜色浓得像墨,化不开。唯有他的近光灯,像两只不闭的眼睛,直直地照着前方的路。

    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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