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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梁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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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梁相 (第2/2页)

是一盏茶的功夫,很快出来了,在夜色中泰然远去,燕栩子并不知他们谈了什么,可从一众人失望的神色中,他看出了端倪。

    ‘谈不成了…’

    于是那白衣女子静静地出来,一众人风一般地散去了,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天边,没有人注意他这个主人家,只有最后出来了一个韩家的男人,拍了拍他肩膀。

    陈渥之说,韩家要请他入玄桥天。

    “你啊…就偷偷的去…万万不能告诉你这些师尊徒弟,等着韩家那边看中,再回来报喜,就说是意外被一个大人看中了…”

    这终究是好事,燕栩子只是有些恍惚,在身旁女子满是笑意的恭喜声中,他抬眉去看,在灿灿的日光之下,院落的砖瓦不知是怎么了,披了一层金漆,显露着王者之气。

    三、

    燕栩子再一次回梁川时,梁相台几乎垮了,老师兄独木难支,躺在洞府,听说他来了,非要来接,燕栩子见了他,不知如何来答,只问道:

    “人都到哪儿去了…”

    老师兄道:

    “当然都是下山去了…魏帝有令,如今都充到魏人的官邸和仙台里去。”

    燕栩子不解道:

    “做什么呢?”

    老师兄道:

    “也没做什么,无非是都由帝王来管,都说…连修行也要服徭役了,一个个的去修祂的秘境,服满了年限,才能轮着回来。”

    他动了动唇,道:

    “到底是兜玄的脾性。”

    “兜玄也没有这样的…”

    老师兄似乎话语中有顾虑和迟疑,终究还是说了,喃喃地道:

    “以前无非犯了错,雷来劈你,如今…是不做都有错了,可真做错的人,也未必有人罚,我们只是迷茫,以往有个道德可以遵循,现在…好像家家都是奴仆,和凡人是一个待遇。”

    一旁立刻有弟子插嘴,道:

    “凡人要是有了功德,待遇比我们都好呢!真是稀奇了!以前是练不得气就练不得,后来在肉体上找了个窍,可以修魔道,现在更是厉害,连窍都不需要了!”

    他说话没轻没重,被那老人家按下去,老师兄低声道:

    “现在都不敢说了,那个公孙杨…在山里说祂混淆仙凡,颠倒尊卑,被拖出去修了长城神腑,只用心干就是…好在山上的人都有一门炼器手艺,派得上用场。”

    梁相台自古以来就是炼器之圣地,如今虽然落魄了,自有一二分手艺,燕栩子默然,便把自己得到韩氏看重,位次有望的事情说了,一众都很惊异。

    燕栩子道:

    “我知道少阴的分量,只去证余…”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想起那女子来。

    薛霖卿早早陨落,陨落在洞天里,她的天资极佳,背景如今越来越大,死因当然是突破。

    ‘无非是闰。’

    她的陨落和千年以来修少阳的诸多前辈如出一辙——闰而不得,所求的目标,十有八九也不值得意外…

    太阳。

    燕栩子低眉想着,忍不住唏嘘:

    ‘上古以来…上古以来求道陨落的人物,数之不尽,有多少是能成个侍神,能得个余位的呢?只是果位空缺,不得不心动血涌,闰位诱人,不能矮了志向…’

    换作他是薛霖卿,已经有了这样的天资,怎么能不去试闰太阳!怎么能甘心登一余位,困顿千年而止。

    ‘就算是成就之后能狠下心来,舍弃眼前的一切转世…也少一味嬗变…’

    作为有志求位的修士,他最常听的无非是闰与嬗,可这事情又如何是那样容易的,燕栩子笑了笑,道:

    “我若成了,梁相台能续千年运,也能喘口气了…”

    可老师兄躺在榻上,神情没有什么期盼,他动了动唇,疲惫地道:

    “未必…”

    四、

    他在【玄桥天】中闭关了多年,用一百年来梳理道业,再用一百年吞了金丹,六识清明,着了少阴出去,主人家亲自来接他,也不曾有人敢叫他燕栩子了,更不敢叫他骆玄。

    两侧的人都跪拜,认了谱系,拜在青玄门下,长策执玄不得轻用,只按着数得着的次辈,随了当年那一位引他入洞天的韩家人,尊他为【希栩真君】。

    他的突破震动了整个玄桥天,没有人觉得他能成,可他偏偏成了,这一道坎迈过去,曾经施舍机会一般的韩家对他都恭敬起来。

    至少表面恭敬。

    可他那双玄目所望,一切都显得渺小了,骆玄静静的站在天地之中,终于感受到了那个流淌于万千典籍中的存在。

    位次。

    祂难以形容,像是天地间震动不息,专门为他挖了一个空,他的性命、他的魂魄、他的道行、他的神通,通通落在这个空里,于是将一切填平了。

    这一刻,骆玄的神情中渐渐有了冰冷:

    ‘原来如此…原来…这些所谓的余位不是一个个天地间真实存在的、空的位置,是要有人去证才会存在的…’

    他感受到了无限的浩大、无穷的威严,因为过分的广大而显得冰冷,在这份权力面前,一切情与欲都显得悲悯可笑了。

    少阴之余。

    于是他走出洞天,走到梁川山上,老师兄已经陨落很多年了,他抬起尊贵的手,在山上掐了一卦,顺着山路往下走,看着如今的北方。

    无人不称君父——当年那位王舆里的大人物,如今变得更加恐怖了,享受着整个北方的供养,好似有无边的威能。

    他便到了帝都。

    那样大的道场,如今只余下那么小小的一间阁楼,两间炉房,梁相台的修士在短短三百年内惊人地衰落下去,道统已经丢光了,却还记得冶炼。

    骆玄知道,没人觉得自己能成,或者说没人关注他,他像凡人一样站在院子里,默默地看着修为低微的青年在打铁——是老师兄的后人,已经看不出来山间的愁容满面了,抹着额头上的汗吆喝着。

    他出神地看着,凝视着这个几乎是自己在人间唯一有点缘法的人,种种推演在心中穿梭,忽然听见身后的儒雅的声音:

    “这位道友…”

    骆玄转过头。

    来人戴冠,一袭玄色短袍,腰束赤绫带,服饰严整,衣袂垂顺,面庞略长,一副谦然君子模样,双唇微抿,放松间就像在笑:

    “不知是那一宫的真君,很是面生。”

    那人笑道:

    “在下崔彦,道号【上曜】。”

    骆玄终无留恋,静静地看他,诸多景象在身边穿梭,终于在云台间坐定,看着眼前笑吟吟的儒雅君子。

    “我闭关时…天下初定,如今看来,已是欣欣向荣了。”

    崔彦缓慢摇头,道:

    “很不安定。”

    骆玄笑道:

    “御仙治凡,其效如何?”

    崔彦笑了两声,声音渐冷:

    “仙修也好,释修也罢,我们要他们低头,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神通,杀了我大魏的子民,也要押下来受罚,而我魏人,只要有大才大德,能济世安民,就算是神通,本朝也给得起!”

    他道:

    “单是这一件事,我等已经做了三百年,如今才有这点成效。”

    骆玄赞了一声,道:

    “周王靠着真炁,与世家藩国共天下,看来魏帝是独有天下了…不过,我记得当年关陇有六姓,李氏之下,独霸一方,不知如今的关陇…”

    崔彦皱眉,道:

    “当然还是六姓。”

    骆玄道:

    “这是自然,我梁相台三百年沦落到传人打铁为生,大魏建国至今,六姓还是六姓,不见有一支衰败,也不见有一支断绝,足见世家之盛。”

    崔彦并没有因为他这些话语而愤怒,相反,这位真君似乎早早考虑过这一桩事了,他摇头道:

    “我明白真君的意思,无非是世家多有助力,人脉广泛,可这些东西生来即有,又有何罪?”

    “有魏一朝,唯才是举,无非是能不能,挑起一个人来,无论他姓崔、姓李还是姓别的什么,派出去了,把事情处置稳妥了,那就提拔,仅此而已。”

    骆玄道:

    “于是无论降雨搬山还是平叛镇守,或者是收拢异族,六姓动动嘴皮子就做到了,就用他们,于是他们的子孙又有动嘴皮子而成就的本事,仅此而已。”

    不知怎地,他脑海中又想起女子当年的神态,笑道:

    “可六姓之中,也不过是寻常人而已。”

    崔彦静静地凝视着他,这位真君本来是来化解梁相台落魄的因果,反而被眼前的骆玄激起了兴趣,微微点头。

    骆玄讶异于他的平静,轻声道:

    “你们摧毁了所谓仙道,不过是满足了魏帝的统治,叫他们唯命是从而已,如今六姓不过是另一个时代的通玄宫,那些个被提拔起来的凡人,不过是装裱给青玄看的。”

    他笑道:

    “可薛霖卿敢解散通玄宫,你们能废黜六姓么?恐怕不能罢?我看,他们已经融入了明阳的尊卑中,又或者说…”

    “你们的尊卑,森严苛刻胜于仙玄。”

    崔彦并没有恼怒,也没有不安,只是目光灼灼,若有所思,道:

    “你方才出关,对我天朝之治自有不解,这却无妨,你前后见过周魏二朝,有些话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他笑道:

    “崔某受教。”

    “大可不必…骆某一生碌碌,自顾修身,无益于天下,故而不敢来指点你们这些治天下的,只是真君问我,我姑且一答,我算过了,就让他待在这儿,比收他上山重兴道统好得多…罢了!”

    “再者…这也是解释。”

    骆玄起身,轻轻地道:

    “哪怕…青玄如今也大有支持帝君的人在,可有朝一日,天下有变,骆某不会站在天朝一边。”

    五、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他面上的淡笑渐渐消失,听着女子毫不意外地轻声道:

    “我问过真璀,他…估算得与你差不多,如今的天道残余,已经经不起这种程度的分歧了,十有八九…”

    “我们要作好最坏的准备。”

    她的声音在天地之中回荡,让他的眼神波动了一瞬,不知是不安,还是饶有兴趣,他道:

    “也就是说…天视不存了。”

    这让女子默默低下头,他继续自言自语道:

    “天视不存了!本座空活了千年,也不曾听过这种事,万年以来,唯有一流的人物,敢称天不视我,不曾有我不视天。”

    听着这话,女子语气也轻起来,道:

    “至少人人不必受天视、不必受天听,用榭卿的话说,就是…人属所以为人。”

    他似笑非笑,道:

    “我知道…众生有受天监,于是向善也好,向恶也罢,终究不是众生天性本身,于是道德不纯,两道所争的,无非是这个不纯,到底是纠葛的来源,还是纠葛未显的恶果。”

    女子淡淡地道:

    “谁知道呢,本座不在乎,只是有的人因在乎而争论,有的人借争论生些事端而已。”

    他冷声道:

    “到底走到这一步了。”

    龙亢流火怔怔地看了他一眼,突然生笑,道:

    “也是,你我…也不知哪个能幸存下来,可我听说,这天若是破了,要走的人不少…”

    他挑眉道:

    “何必呢?天外渺渺,绝非说笑的。”

    女子笑起来,道:

    “难说,以往外出,要剥离玄位,散离金性,要功德全尽,观坐太虚,可你看,如今天都破了…”

    她的声音低起来:

    “有些东西,自然不必还了。”

    他沉默了一阵,竟然心动起来,龙亢流火起了身,笑道:

    “位子是带不走的,可还是有金性…甚至洞天,我听说,魔道的那几个家伙,还有想试着把位别带走的…这么多年来…只有觜玄做到的事情,一旦天道最后一部分损毁,我们也可以轻易做到…”

    她喃喃道:

    “你我手握法宝,只要性命能走,带走洞天并不困难…骆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远去天外不再是空旷的孤独与黑暗,而是…一场闭关而已。”

    “我是有打算,你若是有意,不如一同去。”

    骆玄闭目良久。

    女子说的不错,真到了那一刻,动荡不休、危机四伏的天内未必会比天外来得安全。

    ‘只要…只要越过有悔地,证明不再有回来的可能,自然不会被他们所忌惮…’

    骆玄在黑暗中久久站立,看着远方已经颤动起来的太虚,终于缓缓摇了摇头。

    “我固以自修为道业,既无功于天地,也无罪于人间,今日要我窃之而走,骆某终究不耻此等行径…”

    他笑了笑,道:

    “就像你即便要走,也不可能带走【布燥天】,有些东西不是你的,便没有资格处置,天地养我,我须报天地。”

    女子嗤笑了一声,面上却没有讽刺之色,而是微微侧过脸来,道:

    “成王败寇,先胜了再说罢…”

    骆玄颔首,身上的少阴之光升腾,在汹汹的黑暗之中,化作无边翻滚的水火,仿佛要将天地通通覆盖,而在黑暗的那一头,暗沉沉的身影也如期而至。

    他笑道:

    “钟倾道友…”

    少阴之气环绕着他的双手,将眼前的天地剖为两半,那昏黄色的光闪闪地点缀在天边,他踏步而出,声音清且淡:

    “我既受了韩氏恩情,自当出手的,争来争去也数百年了,如今正看看,你从无生隰乡出来,得了多少魔道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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