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吐出来,就天塌了 (第2/2页)
能干嘛?
我们列了一堆:做软组织补片?硬度差点,撑不住;做缝合线?韧性够,可降解太快;做敷料?太奢侈了。反正就是没啥用!「
他低着头说这些的时候,两只手无意识地搓着白大褂的边,搓一阵,又松开,像极了没做家庭作业的小学生。
当说到反正就是没啥用的时候,他的声音又矮下去半截,自己先叹了口气。
「後来是有次去急诊中心,听薛飞说了一耳朵,说心内科他们做介入的,有个老难题,支架取不出来。
我当时也没往心里去,回家和那朵有一次聊了起来,那朵也和我聊过几次。「
张凡一听,笑了一下,然後赶紧又绷紧了。但觉得这个时候不应该笑。
笑出来是有不是很尊重许仙和那朵,就赶紧收敛了笑容。
很多人觉得同行结婚,肯定会有共同的话题,搂在一起,不会没有话说。
比如医生和医生搂在一起,我的阈值还没有到,你是否还能充血几分钟什麽的。
其实这是骗人的,同行结婚,能 1 1大於 2的,并不多,最出名的估计也就是居里两口子了。
其余的,大多数都是:我当年怎麽瞎眼看上你了。
张凡赶紧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那点笑意。
他倒不是笑许仙,是笑两口子躺一张床上,聊的不是家长里短,是支架和内皮化,这日子,感觉像是两个兄弟,而不是两口子。
「当时那朵说完,我一晚上没睡着。「许仙说着,声音不知不觉大了点,「第二天一早,我就把实验室的人喊过来,这个材料时不时能用在心血管方面?
它生物相容,它有韧性,支架怎麽动,它不破;它能降解,然後思路一下就通了。「
他说到这儿,头慢慢抬起来了,腰板不自觉地直了直。
可说到一半,他又顿了一下,像是怕自己显得太得意,声音又压回去半格:「当然,当时也就是个想法,能不能成,谁也不知道。「「接着就是实验。先在小动物身上试,把支架套上咱们的材料,再放进血管里,养几周,取出来看,跟裸支架一比,粘连明显轻了,血管壁的损伤也小得多,取的时候,顺溜多了。「
「後来又上了大动物,猪,跟人血管粗细差不多。心内科那边出手术平台,我们出材料,两头的人凑在一块儿,一台一台地做。结果比小动物还好,支架取出来,血管内膜基本是乾净的。「
许仙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怕张凡觉得他在吹:「当然,还没全成。套怎麽固定在支架上,降解的时间怎麽控制,都还没彻底解决。所以今天……这才来跟您汇报。「
说完,他就偷着看张凡!
不光是他等着张凡开口,其他人也在等着张凡下锤子,到底是继续还是撤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三秒,他那颗心,又悬起来了。
实验室的一群人,眼巴巴地看着张凡。
前几年心脏血管支架火的一塌糊涂,很多年轻医生,一进医院,就朝着介入室去舔主任,就是想留在介入室。
不是天生喜欢,而是这个太赚钱了。卡一下一万,卡一下一万,一条腿,咔咔咔的四五下,二十分钟赚的钱比别人半年都赚的多。
但,当年就有人说过这个问题,就是进去容易出来难。
当时那个热火朝天的时代,医疗器械公司利益输出,从学术口径,到临床效果,直接就把这种反对的声音压的死死的。
可问题就像是男人压女人一样,你迟早有吐的时候,总不能压一辈子吧?又不是金刚不倒。
现在问题就出来了,有些支架出了问题,面临的问题就是取不出来。
放支架的时候,当时县级医院就能组几个医生给你搞进去,别说四肢血管了,甚至心脏冠状动脉,他们都干弄。
但过了几年,甚至十来年,患者的这个支架出问题了,四肢的血管还好说,心脏动脉的这种,就极其的棘手。
别说县级医院了,就是普通省会三甲医院也没辙。
放的时候,一根导丝,一个球囊,一个支架,县级医院几个医生凑一块儿,两个小时,就给你撑进去了。
可要取出来呢?
就像是脱少妇衣服,摁着少妇嘿嘿哈哈很简单,但过了一段时间,人家一个电话,我有了!
这尼玛,和天塌了有啥区别。
先得明白,支架放进去以後,它就不是放进那麽简单了。
这玩意儿是个金属网,撑开以後,嵌在血管壁上。
头几个月,血管内皮细胞会顺着网眼爬上去,一层一层地把支架包住。医学上叫内皮化。
打个比方,就像铁丝网埋进土里,头几年还能拽出来,过几年,草根树根全缠上去了,你再去拽,带起来的就是整块土。
放了三五年、十来年的支架,那就不叫在血管里了,那叫长在血管里了。纤维组织把每一根金属丝都裹得死死的,支架跟血管壁,早就分不清谁是谁。
要是四肢的血管,还好说!血管粗,位置浅,大不了切开,连支架带那段血管一起处理,实在不行,截一段,换个旁路,日子还能过。
可心脏上的冠状动脉不行。
那血管,是长在心脏表面的,细,主干也就三四毫米,弯弯绕绕地趴在跳个不停的心肌上。你要取它里头的支架,支架是长死在血管壁上,你拿抓捕器去套、去拽,血管壁是肉做的,一拽就撕。
撕破了,就是心包填塞、大出血,人当场就没了。
所以,放了几年以上的心脏支架出问题,想取出来,就一条路:开胸。
劈开胸骨,建立体外循环,把血从心脏里引出来,让心脏停跳,然後切开心脏表面那根血管,把支架连同包着它的那段血管壁,一点一点剜出来,再做血管重建!补的补,搭的搭,最後再把心脏复跳,把机器撤下来。
看着好像也不难!
可这已经算是心外科的顶级手术了!
人躺在手术台上,胸骨被劈开,血在机器里转着,心脏停跳几个小时,整个过程中的每一步,大出血、血栓、栓塞、脑损伤!哪一步都够要命的。术後光恢复,就是按月算的。
这种级别的手术,在西北,除了茶素医院,几乎就剩下肉夹馍的一两个医院才能做了。
这玩意放的时候,县级医院都敢上手。
取的时候,省会三甲的专家,也得掂量半天,还得把心外科、麻醉科、体外循环的班子全凑齐了,才敢往台上送。
「都已经到动物实验了?「
张凡问了一句。
「没有,没有,不是正式的动物实验,就是验证性的做了几台手术。「许仙赶紧摇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快,生怕张凡误以为他吹了牛。
实验室里的一群人,紧张的看着张凡,他们的心已经像是挂了弦的手雷一样。
骨关节的修复和心血管支架的取出,看着好像是後面的更有用。
但这里面,大家心里都明白。
这不是一回事,首先血管支架出问题的量并不大,其次骨关节的修复,是高消费人群,说不听一点,或许几台、十几台手术就能把科研费用给收回来,商业价值极高。
而用在支架这边,想要收回科研成本,但数量又上不来,这就成了鸡肋。其实按照正常来看,这个支架取出材料是不被看好的。
为什麽?这里牵扯到的问题很多,最大的原因就是有点出力不讨好的味道,再说白一点,就是不赚钱!
一个支架当年能卖几万,当支架几百元的时候,你再看看,还会有人迫切的让你上支架吗?
不会了!
而取出材料也一样,这玩意价格绝对不会太贵,并且是一种弥补性的治疗措施。
当初放进去的支架,到底是什麽材质的,到底和血管粘连到什麽程度,谁都不知道。
做成功了,是你应该的。
做不成功,就是事故。
所以,一群研发人员,包括许仙在内,都是忐忑不安的。
那忐忑,不是装出来的。
刚才还活过来的一群人,这会儿又安静了!
端咖啡的把碟子上的水渍擦乾又擦乾,翻材料的把文件翻到那一页,就停住不动了!整个办公室,全都盯着张凡手里那材料,一会被捏成圆的,一会被捏成扁的,一会又拉长了。
说不紧张?
都快尼玛被吓死了。
「经费是不是也没有了?」
「还有,还有……」
「主任,这个时候了,就别自己骗自己了!院长,经费就剩四五千了,连开题都不够了。」
「哎!」张凡摇摇头,一群人就像是一下子掉进冰窟窿里了一样。
完蛋了,院长不愿意支持了。
「让我说啥好呢?」张凡捏着手里的黄色材料,他都不知道该夸还是该批评。
「行了,这个继续吧,关节材料的怎麽弄?」
「能不能给考神?」他死咬着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