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死刘(一) (第1/2页)
1.
爸爸眼睛里的寒光从水晶镜片后面折射出来,像激光束一样戳进他的心里,“噗嗤”一声,马西西闻到一股焦味儿,心被烧焦的味道,有点像地摊上烤糊了的鸡翅。他从爸爸手里接过那薄薄的两页纸,一页是三中的退学申请,一页是四十三中的入学证明。看来这次不得不转学了,马西西心里的“窟窿”潺潺地涌出暗红色的像泉水一样的烟雾,那一刻他想到了殉情,虽然这很老土,而马西西也算不上是文艺青年,但这个想法一直缭绕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事实上马西西并不想死,他只是觉得,如果失去了穆晓晓,他就活不下去了,所以,殉情是为了活下去——显然,他并没有意识到这是自相矛盾的。
他和穆晓晓的爱情在大人们眼中是那么幼稚、那么肤浅,似乎只要睡一觉就可以忘得一干二净,他们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他,等他长大了就会懂得他们的良苦用心,一切总会过去的。
但关键是,他还没有长大,他“过不去”。
四十三中是一所寄宿制重点初中,军事化管理,面向德国培养留学生。那里的老师都崇拜希特勒,那里的学生都被捏成了软茄子,那里是家长们的天堂,孩子们的地狱。只要一想到这些,马西西的心肝肺就开始抽筋,他觉得自己必须尽快联系上穆晓晓,仔细商量一下殉情的事。
马西西设计了好几种殉情的方式,手牵手着跳河、手牵着手跳楼、手牵着手跳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思维模式一直禁锢在“手牵着手”和“跳”上,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出殉情的凄美和壮烈,才能真正给那些大人们一点颜色看看。
就在马西西自我陶醉于殉情的悲壮情怀之中时,就在他一遍遍打着腹稿筹谋着怎样言简意赅地说服穆晓晓和自己一起从什么地方跳下去时,蜜死刘出现了。
马西西虽然不是文艺青年,但他认识蜜死刘的方式却很文艺。《红楼梦》里王熙凤的出场方式是“先闻其声,再见其人”,蜜死刘与其不相上下,区别是,她是“先闻其香”。
马西西住在一个高档社区里,每座楼都有28层,一梯两户。电梯里大部分时候都是空荡荡的,他总是凭借里面残留的气味来分辨上一个乘客的身份。玫瑰香水味儿的是19层的米姐姐,邹菊味儿的是21层的张阿姨,奶味儿和尿骚味混在一起的,是12楼的钱太太和她刚满月的儿子,蒜味儿和酸腐味儿掺杂在一起的,是5楼的张大爷。这天电梯里的气味儿陌生又奇特,是一股温吞吞的甜,有点像姥姥家橱柜里搁置多年的蜜饯,甜得天荒地老。
这股甜味并不算好闻,但马西西莫名喜欢,他把电梯里的数字全部点亮,每到一层都皱着鼻子探出头,企图寻找香味的来源。终于,当电梯停在23层的时候,他在楼道里闻到了相同的味道。
马西西就住在23楼。
他像做了贼一样走出电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埋藏在行李堆里的女人。那女人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不丑也不漂亮,唯一出众的地方,就是皮肤很白很剔透,水盈盈的,像是涂满了蜜。
女人抬头看了看马西西,冲他笑了笑,友善地说:“你好,我姓刘。”
马西西的脸莫名奇妙地红了,他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低着头大步走到自家门口,开门的时候,钥匙们被甩得“叮叮咣咣”的。
后来,每当马西西回想起这一幕,都觉得很耻辱,他不该这么狼狈的,而“蜜死刘(Miss刘)”这个称谓,也是在那一刻诞生的,当然,这只是马西西内心对那个像蜜饯一般的女人的称呼。
2.
在马西西看来,转学就意味着向“陈腐封建”的大家长妥协,意味着懦弱和失败,只有殉情才能发泄他心中的愤慨,只有殉情才能表达他反抗到底的决心。穆晓晓显然并不这么认为,她在听马西西讲述那个宏伟计划时一直显得心不在焉,她或许根本就没听进去,因为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电脑屏幕。
“玉龙雪山下的殉情谷怎么样?我在网上查过了,那里是殉情的圣地,听说纳西族的青年都是在那里殉情的,”马西西说着说着,不由陶醉地眯起眼睛,“在纳西文化中,殉情是恋人们最完美的归宿,殉情后的恋人们将去往一个只有青春和爱情的地方。传说中,去那里殉情的不但有相爱的男女,还有携手而行狮子和老虎,狗和猫,大象和兔子……”
穆晓晓十指并用地敲打着键盘,说:“我俩又不是纳西族的,也不是猫猫狗狗,”她边说边指着屏幕上游戏商城里一件纯白色礼服,“新出的服装,你觉得怎么样?”
马西西有点失落,他低声说:“你要觉得殉情谷太远,不如就从我家那座楼的楼顶跳下去好了,到时候路过我家阳台的时候,我还可以冲我爸做个鬼脸气气他。”
穆晓晓斜着眼睛瞄了他一眼,说:“拜托你成熟一点好不好!都什么年代了,还殉情?!幼稚!”
马西西“腾”地站起来,大声说:“穆晓晓你到底搞没搞明白,转学以后我们就不能每天在一起了,甚至可能一两个月都无法见面!最重要的是,我到底是为什么才被迫转学的你不清楚吗?难道我们就这样生生地被拆散吗?”
网吧里的人都诧异地看着他,穆晓晓觉得很丢脸,干脆将脸贴在键盘上。马西西愣了愣,深深吸了一口,大吼一声:“网管!买点卡充游戏币!”
五分钟以后,穆晓晓在游戏里的角色如愿以偿地穿上了那款美丽的礼服,她将头埋在马西西的胸口,温柔地说:“殉情的事,咱们过两天再商量好吗?”
那一刻,马西西莫名想起了蜜死刘,自从她搬过来以后,楼道里和电梯里总是弥漫着淡淡的甜味儿,那气味令人心安。该怎么形容呢?就好像一个饥饿的人闻到了饭香,虽然并不能充饥,但起码一闻到这味道,就知道饭快熟了。
马西西微微扬起嘴角,但马上又皱了皱眉头。仔细想想的话,蜜死刘还真是个特别的人,她好像是个自由职业者,又或者是个丈夫常年出差的家庭主妇,也有可能是什么人的情妇,反正没什么正经职业。她明明一个人住,但每天傍晚都从超市买很多很多棒棒糖,似乎家里养了许多小孩似的。最奇怪的是,她很喜欢自言自语,走路的时候总是嘀嘀咕咕的,有时候还会神经质般笑几声。
想到这里,马西西轻轻打了个寒颤,他紧紧握住穆晓晓的手,这才感觉又回到了真实的世界。
3.
马西西的爸爸是个企业家,妈妈是音乐家,因此他时常感觉自己并没有家,并且,在这个即将转学的暑假,他不得不被父母反锁在家。
穷极无聊的时候,他就趴在猫眼上,观察着对门和楼道里的动静,当然,大部分时候,他目光里的一切都是空荡荡的。有时候楼道里的感应灯会莫名其妙地亮一下,然后熄灭;有时候,视线边缘的电梯会无缘无故地停在23楼,电梯门无声地打开,又无声地关闭,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人进去。
蜜死刘是个深居简出的女人,她在家的时候,也很少发出声音(也许是房子隔音效果很好的缘故),如果不是每天傍晚的例行采购,马西西甚至怀疑她根本就不存在。
在一个粘稠潮湿的午后,马西西躺在沙发上做了一个梦。他梦到自己和穆晓晓站在风光迤逦的玉龙雪山的峭壁上,手牵手跳向殉情谷。那一刻,他耳朵里塞满了悦耳的鸟鸣,狮子和老虎相拥着与他们擦肩而过,还有一对猫狗恋人冲他们微笑。他和穆晓晓跌向彩色的谷底,落地的一瞬间,他轻轻闭上眼睛,吻了穆晓晓的唇,甜甜的,像陈年的蜜饯。梦里的他痴痴地睁开眼睛,却见蜜死刘在他怀里娇羞着笑着,马西西低呼一声,惊慌失措地推开蜜死刘。
马西西惊慌失措地推开蜜死刘,直愣愣地从沙发上坐起来,醒来的一瞬间,蜜死刘的脸似乎还贴着他的脸,但一眨眼的功夫,她又不见了。他一直保持着“推开她”的姿势,直到手臂酸痛,才深深呼出一口气,一头栽进沙发里。
哎?不对!马西西重新坐起来,像个猎犬一样仰着头、伸着脖子,客厅里似乎有淡淡的甜味儿,那是属于蜜死刘的味道,难道她刚才真的来过?随即,他又自嘲地笑笑,怎么可能呢?于是他又仔细闻了闻,那味道又消失了。
他起身走到门口,将眼睛贴在猫眼上,正好看到蜜死刘正悄无声息地走进对面的门,她刚从外面回来吗?或者,她刚从他家里出来?!她转身关门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向他这边看了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厚厚的防盗门,直愣愣地戳中马西西梦中的心事。
对面的门“嘭”地关上了,感应灯亮了,片刻之后,又灭了。楼道里昏昏暗暗的,甜味儿顺着门和地板的缝隙流进来,马西西回想起刚才的梦,恨恨地拍了自己的大腿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梦醒后,他总觉得自己和蜜死刘的关系已经不仅仅是邻居那么简单了,冥冥之中似乎注定他们之间迟早要发生点什么故事。
想到这里,马西西顿然觉得心烦意乱,他打开电脑,登陆QQ,给穆晓晓发去一颗跳动的心,但穆晓晓一直没有做出回应。直到他连续给她发了好几个“抖动窗口”之后,她才回复给他一个燃烧的脑袋。紧接着,他的电话就响了。
“要死啊!”穆晓晓的声音也在燃烧,“正打BOSS呢,抖什么抖啊!”
吼完这句,穆晓晓就挂了电话,马西西怕影响她打BOSS,也不敢贸然再打过去。他呆呆地盯着电脑屏幕坐了一会儿,又心不在焉地玩了两局植物大战僵尸,当僵尸们“咯吱咯吱”把向日葵吃掉的时候,马西西莫名其妙地哭了。
哭个屁啊,他对自己说,真丢脸!
4.
马西西的爸爸给他买了很多德语电影的光碟,马西西的妈妈给他买了很多德语歌,而马西西对德国的印象是一个冰冷的蓝*结,他觉得德国人的舌头都应该像蝴蝶结一样,所以德语的发音才会那么奇怪。说起这个,他不由又想起了蜜死刘。
蜜死刘搬来半个月了,他还没有机会和她说过话。唯一一次对话机会曾出现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但那天他的舌头像德国人一样打了蝴蝶结,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他想,蜜死刘一定觉得自己是个不懂礼貌的人。
由于马西西最近一直没有提起穆晓晓(其实是因为穆晓晓在暑假完全沉浸在游戏里顾不上搭理马西西),马西西的父母觉得他表现良好,猜测他已经淡忘了那幼稚的初恋,所以放松了对他的管制,起码不再将他反锁在家里。因此,马西西有很多机会在蜜死刘出门或回家的时候,假装和她偶遇,然后从容不迫地打个招呼。
但马西西一直没有勇气那么做,他只敢在她走进电梯或关上家门的时候,偷偷溜到走廊里,小心翼翼地品尝着空气中的甜味儿。马西西很讨厌这样的自己,他感觉自己像电影里的变态大叔。
后来有一天,就在他一边自责着一边忘情地吮吸着空气时,蜜死刘的门突然打开了,马西西急忙躲进一旁安全出口的门后。
蜜死刘的表情看起来既悲伤又愤怒,她冲着门内跺跺脚,然后靠着走廊的墙壁默默地流泪,空气里的甜味儿更加浓郁了,仿佛她的眼泪也是甜的。她哭着哭着,突然对着空气说:“我受够了!受够了!求求你们不要再缠着我了!”
马西西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楼道里只有蜜死刘一个人,她家里也没有传出任何声音,她手上也没有拿着电话,耳朵上也没有塞着蓝牙,但她显然不是自言自语,而是在和什么人对话。
“到底怎样你们才肯离开?”
“你们以为我愿意看见你们吗?”
“我欠你们的吗?”
蜜死刘越哭越伤心,马西西看得有点心疼,他觉得要再这么哭下去,她整个人都要哭化了,也许会化成一滩糖浆。想到这里,马西西咬咬嘴唇,蹑手蹑脚地从楼梯走到22楼,然后坐上电梯,假装成刚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
果然,当“叮咚”一声,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楼道里的哭声戛然而止,蜜死刘正背着身慌乱地擦着眼泪。
“嗨!”马西西故作轻松。
“嗨!”蜜死刘转过身,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头,剔透的皮肤,温暖的甜。
“我叫马西西,我住你对面。”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马西西掏出钥匙晃了晃。
蜜死刘盯着他笑笑,目光跃过他的肩膀,望着他身后说:“我知道,我之前见过的。”
“哦,对,咳咳,对。”马西西很想找个什么话题和她聊一会儿,可他并不擅长和异性搭讪,尤其对方还是比他大很多岁的女人。
他一边在心里打了自己两记耳光一边将钥匙插进门里,就在这时,蜜死刘突然手臂挡在他背后,就好像他身后站了个什么坏人似的。他诧异地扭过头,蜜死刘僵硬地笑笑:“哦,没事,你进去吧!”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依然保持着刚才的手势。
马西西很想问问她在做什么,但他看了看蜜死刘的诡异的神情,突然觉得一阵阵发冷,就什么都没问,假装镇定地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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