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鬼事(一) (第2/2页)
响都没有。
我想反正睡不着,倒不如去后面看看吧。
也不知道,我是哪里来的胆子,反正一点儿也不害怕,昨天的那座府邸还在。我没有进去,沿着院墙一直往前走,走了很远,突然间进入另外一个世界。
这里像是一块墓地,上面是很多高耸入云的水杉树和杨树,树下是一座座用青砖砌成的坟堆,坟堆前竖立着一块块的墓碑,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
墓地被周围的墙包围着,这样一种地方,在我们村,我好像从来没见过。右面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门口,有一位老人正在专心致志地镌刻墓碑,这个院落前面的空地上、树阴下,东一块西一块散落着不少已经刻好的或者未刻好的墓碑。
我倒吸了一口气,这样的一种氛围,孤寂而压抑,有一种深深的人生的寂寥感。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不知哪里传来几声狗叫声,打破了夜的宁静,我回过神来,哪里还有墓地和院落的踪影。我正站在一片桑树地的中央。
但是,这块桑树地,据说,也不是干净的一块地,有人说,这地下不知埋了多少人。
我赶紧往回走,进去后,把大门拴上,爬上床睡觉,小元刚好翻了一个身,以为我出去小便了呢!
五
到了春节的时候,唐二爷爷的小儿子结婚,我们也闲着无事,跟小元过去看热闹。
迎亲的汽车到了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女孩穿着白色的棉袄,脸蛋圆圆的、红扑扑的,非常可爱,非常漂亮,她正夹杂在搀扶新娘往家里走的队伍当中。
我呆呆地看着,小元用胳膊肘捣我一下,“你在看什么呢?”我尴尬地笑笑:“没什么!”
这个女孩是小丽,唐三爷爷的外孙女。我记得,五六岁的时候,我们还在一起玩过。那时候,她说她叫小丽,我始终当成是黄澄澄的大鸭梨的那个“梨”呢。
我们跟着大人在田间小路上跑啊,闹啊,路过一处坟,她会偷偷跟我说:“这里面睡着一个老爷爷和一个老奶奶,他们正在说话呢!那一个坟里只有一个人,是个男人,正在抽烟……”我不相信她的话,“你怎么知道的?尽瞎说!”后来,我跟奶奶一说,她说:“小丽说的都是对的,可能她是阴阳眼。”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阴阳眼”这个词,很奇怪的人啊,能知道阴间的事情。但是,奶奶说,“阴阳眼”,到了八岁,这种功能就消失了,与普通人没有两样。
我们在一起玩的时候,她给我东西吃,我给她东西吃,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闹翻了,互相嚷着:“你还我的东西!要一模一样的!”惹得我奶奶和唐三奶奶在旁边乐,“吃下去的东西,怎么赔呢?”我们不管,双方都哭,好像都很委屈。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她回城里去了,她爸妈在煤矿上工作。
其实,我听说,她的阴阳眼让父母亲感到害怕。城里,是见不到坟堆的。
先来说说唐三爷爷和唐三奶奶。
他们家与我们家一直关系不错,据说,我出生的时候,刚过了春节,天还比较冷,就是唐三奶奶把我从镇上抱回来的。
唐三爷爷原先是吹唢呐的,在唢呐队里,有人家结婚,或者办丧事,唢呐队就过去。结婚的人家,唢呐要吹得欢快、喜庆,办丧事的,要吹得悲壮而苍凉,让人有一种凄惨的感觉。反正,我一直以来,最怕听的就是办丧事人家的动静了,唢呐声把整个天空吹得伤心绝顶,人生啊、生活啊笼罩在压抑之中。
后来,唐三爷爷不知道怎么去了矿上,他退休了以后,他的儿子接了班。
以前乡下人穷,唐三奶奶常常把他儿子兆叔戴过的皮帽,或者火车头帽子,拿过来给我们用。
三爷爷吹唢呐那会儿,还年轻,还用唢呐救过人的性命。
某年,邻村老魏家娶亲,三爷爷跟着唢呐队去女方家迎亲。回来的时候,经过玉米地,三爷爷内急,进了玉米地方便,听到有两个人说话,一个问:“今晚的这趟差事是什么地方?”另一个说:“就是××村的老魏家!”“怎么个拿法?”“让她上吊!”
三爷爷一听,明白了,这是阴间派来拿命的差使。但是,人家刚过了门,就要死,也太不近人情了,决定救她。
晚上,酒宴已散,院子里开始冷清下来,新郎官喝得酩酊大醉,躺在新房里不省人事。三爷爷躲在葡萄架下,只见新娘子面无表情,进进出出,约莫到了半夜时分,月亮已经挂得老高了,四下里,除了虫子的细微呜叫声之外,一切都是安安静静的。 这个时候,新娘子在房梁上系上绳子,踩着板凳刚要把脖子伸进去,三爷爷看得真切,滴滴答答把喇叭一吹,新娘子突然缓过神来,三爷爷冲进去,拿一把勺子,往上吊的扣子里一塞,勺子马上被吊直了,顶替了新娘子往阴间而去了。
新娘子的公公婆婆,还有留宿的亲戚,听到刺耳的唢呐声,赶紧出来看个究竟,这才知道新媳妇的命是吹唢呐的给救了,赶紧摆酒席,谢谢三爷爷。
来拿人的阴间差使,后来传闻有人见过。
有一个小偷,去别人家偷东西。刚好这家只有女主人带着孩子在家,小偷刚进门,只见房梁上系着一根绳子,女主人疯疯癫癫的,小偷心说:“坏了,女主人的阳寿到了。”咬破手指,把血乱洒一通,过了一会儿,安静下来了,女主人开了灯,看见床底下站着一个长着一身毛的小动物,鼻尖上有个红点,“叽叽叽叽”地叫。
她赶紧叫左邻右舍的人来,捉住了,天亮之后,送到了派出所。用一根铁链拴在派出所的院子当中,很多人围在那里看,不知道是什么动物,有一个小孩看到小动物的鼻尖上的红点很好玩,就上去给抠了下来,这一抠不要紧,小动物一下了消失了,回阴间报到去了。
那个红点就是血。
六
我这个时候见到小丽,她小时候的影子一点都没了,毕竟好多年过去了,人的变化很大。忽然,莫名地,我对她似乎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是,这种感觉又说不清楚。
她的母亲又给她生了一个弟弟,没时间照顾她,就让她到姥爷姥姥这里来,跟着他们。这个时候,我已去隔壁镇上读高中了,住校,每个星期回来一次。她在我们镇上读初三,晚上,三奶奶在家里陪她复习,有时候,三奶奶陪着她来问我题目。
她说话的声音很甜美,穿着上得体大方,我帮她答完题目后,她总是要说声“谢谢”,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城里人很不错。
有空,我依然会找小元去玩,但是,他很忙,因为现在各地开了很多厂子,小元要去厂子里打工赚钱了。
晚上的时候,我有时候也去找小元,跟他一起睡在他的新房里。
以往的那些事情都没有发生。可是,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有了恋情,可是对方是城里人,长得漂亮,她父母亲说什么也不同意,我在梦里大声地争辩,带着我的女友奔跑啊奔跑,但是,自己的脚就像灌了铅一般,根本跑不动,心里着急。
我的女友的脸庞看起来像小丽,却又像我在夜间所见的那个情侣中的那个女人,而且,很快地,小丽就与那个女人重叠起来,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我突然坐起来,迷迷糊糊当中,感到纳闷:“小丽怎么能够与那个女人成为一个人了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爷爷去世了,他跌断了腿,在床上躺了好几年,然后,像灯熬干了油一样,终于熄灭了。在这几年当中,都是我的奶奶在伺候他,奶奶踮着小脚,忙里忙外,弄吃的,还给爷爷清理大小便。
我叔叔很少管爷爷的事情,我不知道什么原因,反正叔叔与爷爷的关系不好,常常会吵架。叔叔在他的兄弟姐妹当中,排行最小,奶奶对他是很溺爱的,但是奶奶与爷爷的感情也很深,毕竟他们曾经一起吃过很多苦,少年夫妻老来伴嘛!
奶奶忙的时候,顾不上给爷爷端饭,叔叔是从来不管的,或许,他宁愿爷爷饿死。周末,我回来的时候,在学校门口,看见一毛钱一根的蛋卷,因为我身上没有多少钱,除了喝开水的钱之外,没多少了。我买了一块钱的蛋卷回来,给爷爷吃,我看见爷爷边吃边流眼泪,可能是感动的。其实,那蛋卷没啥吃头,基本上都是面粉做的。
我爷爷去世,三爷爷与三奶奶都来帮忙。我们也把身为“王母娘娘的二闺女”的赵二嫂请来了,对着纸车纸人,装模装样,念念有词地说了一通,然后,几十块钱就到了她的口袋。
其实,这个时候,有人传说三奶奶通神鬼,我们都不太相信。
家里有人去世了,我们在村西头的那个岔路口搭了一个土地庙,用几块瓦搭在左右面、后面、上面,前面开着门,里面插着一炷香,用一张黄表纸写着“×××之位”,我跟我弟弟抬着一罐稀饭,边走边洒,一群女眷们跟在后面哭哭啼啼地,把爷爷的亡魂引到土地庙里。
土地庙就在离小元新房后面不远的地方。后来,三奶奶也去看了看,惊慌失措地回来跟我父亲、姑妈他们说,我爷爷正在土地庙里,被吊起来,用皮鞭抽打呢!让我们赶紧去多烧点纸钱。
在这个时候,没有人敢不相信她所说的话。家里准备了很多的纸钱,在土地庙前烧,我们都跪在前面磕头,三奶奶冲着土地庙里说了一大通话,意思是,这个老头也挺可怜,一辈子老老实实做人,从来不干坏事,让他们放过我爷爷,这里,我们给他们准备了好多的钱,拿去吧!
爷爷的尸体还停放在家里,我跟着一起守灵。我睡得迷迷糊糊之中,感觉到自己在说话,至于说得是什么?我却不清楚。后来,家里人告诉我,我用爷爷的口气,把不孝的叔叔数落了一通,甚至该骂的时候,破口大骂,痛快至极。
他们说,这是爷爷附了我的身了。那个时候,他们吓得够呛,磕头的磕头,烧纸钱的烧纸钱。
下葬之前,我们要最后一次来到土地庙前,送去更多的纸钱。刚巧这一次是晚上,这个时候,麦子已经收割完了,到处晒了好多麦草。土地庙前化了很多的纸钱,火烧得很旺,有人怕人走了之后,会引起火灶。
也许就是鬼使神差吧,我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竟然说出来一通莫名其妙的话来,我说:“我有办法了!每个人撒泡尿,把火浇灭!”是不是很大逆不道?
爷爷下葬的日子,雨下得尤其大,可以用倾盆大雨来形容。帮忙的人们,还有送葬的亲戚朋友们,逃一般地匆匆赶到田里,下葬。
事后,有人说,下葬时下雨,好啊!为什么?连老天都为你落泪,说明一辈子做人不错,为后辈积了阴德了,将来后人肯定有出息。
爷爷去世了之后,奶奶总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们一辈子风风雨雨地走了过来,那种感情可以用同甘共苦来形容。
爷爷去世了半年之后,奶奶也在一个夜间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我们。她走得太突然了,因为头一天傍晚时分,她坐在大门口的一块大石头上,跟来往的村上人说话呢!她离世了,很多人说,真没想到会这么快。
但是,我的心里却拧着一个疙瘩。是不是因为我在土地庙前那句无礼的话的缘故,得罪了神灵,让我们家里遭此不幸?半年之内,两位老人竟然会相继离世,有人说,老人感情好,有的家里,人家是同一天去世。我感觉,此事绝非吉兆。
七
放了寒假,小丽并没有回城里过年,仍然跟她的姥爷姥姥在一起。她在村上已经交了几个好朋友,都是小女孩。
周末的时候,我正在家里看书,小丽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大喊着:“周霖!周霖!”我家的狗看见陌生人,拼命叫唤,我探出头来,看看是谁?她神色慌张地说:“周霖,跟我回去看一下,不知道我姥姥怎么了?”
我突然脑门一热:“三奶奶死了?”带着这个疑问,我跟她去了三奶奶家,看见三奶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如同死了一般,我没感到害怕,把手伸到她的鼻子下面,“还活着!”但是气若游丝。
小丽说:“怎么办呢?”她异常地着急。“我姥姥不会死吧?”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让她跟我说说之前到底怎么了?
她说,她正在做作业,她姥姥突然跟她说,她要去下面办点事情,一会儿就回来,她走了之后,人像死了一样,但是,身体千万别动,否则,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们都束手无措。我说,去叫大人来帮忙吧!她坚决不同意,说她姥姥叮嘱过了,不能移动她的身体。
我说:“你去找你姥爷吧!”她赶紧出去找三爷爷去了。
我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发呆,三奶奶却忽然苏醒过来了,坐起来伸个懒腰,说累死了。我问她怎么了?她很神秘地说,去下面办点事情。
“下面?”我用手指指地下,她点点头。
“是谁该死?”
“是邻村姓王的。”然后突然说,“天机不能泄露得太多!”就缄口不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