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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如故人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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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犹如故人归(一) (第2/2页)

西也没有出现,我屏住呼吸,头皮紧绷,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来了……”

    我猛地朝旁边看去,一道黑影模模糊糊地出现在大殿的一角。

    “叮铃”一声,什么东西落到地上,我的身体跟着一颤。然而门却吱呀一声,轰然中开,夕阳像无形的火焰在地上熊熊燃烧,一枚亮闪闪的钥匙落在脚边。

    弯腰捡起钥匙,抬头,一张木乃伊般惨白,裹尸布般皱褶的脸几乎贴到我鼻尖。

    我终于忍不住惨叫起来。

    “鬼吼鬼叫的干什么!”看门的老头皱褶眉数落我,“关门时间到了,你怎么还不出来?把大殿门关来关去,这个是文物,关坏了你赔得起吗?!”

    我惊魂未定地跟着他往城隍庙外走,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凭空出现的钥匙。

    回家以后,我松开僵硬的手指,才发现钥匙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装饰品。比起平凡无奇的黄铜钥匙,这个陈旧的装饰品才更符合城隍庙大殿里令人胆寒的一幕。

    这是一个平面小帆船的金属厚片,是我八岁时在学校某次比赛的奖品,我把它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了奶奶。

    这么久以来,我早就忘了这件事。现在这个小玩意儿出现在我眼前,仿佛从过去的时光穿越而来,急切地想告诉我什么。

    我回忆起墓园的乌鸦、城隍庙的黑影,难道这一切,都与我去世的、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有关?

    人死了以后,难道还可以再回来……

    夜色沉沉,我打了个寒噤,不敢深想,匆匆把钥匙扔进抽屉。

    四 白头翁

    又轮到我值夜班。

    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心态,又把那把钥匙拿出来,贴身带着。值班时就对着它出神。钥匙圈是我送奶奶的,这钥匙是开哪一把锁的呢?

    奶奶去世以后,叔伯辈的长辈早就把她老人家那间房子翻了个底朝天,就算我知道这把钥匙的用处,恐怕那些被锁死的东西也早就被掏得一干二净。

    因此我没有费神去想这把钥匙到底能开启什么东西,倒是睹物思人的成分更多。

    上一次夜班受到的惊吓历历在目,不过自从钥匙落到我手里,那股冥冥中的力量似乎就达到了目的,种种怪象再也没出现过。我至今不能确定这真的和奶奶有关,那种感觉似是而非,我反复回忆城隍庙的那道黑影,还有墓园里莫名出现的抚触和低语,时而有种虚幻的熟稔,时而又觉得恐怖而陌生。

    “看女神照片呢,这么出神?”小赵搡了我一下。

    我回过神来,觉得自己还真有点走火入魔了。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卫生间的光线有点暗,一个人也没有。我对着镜子里双眼无神的青年说:“行啦,别胡思乱想,好好上班!”

    “把箱子打开你就明白了……”镜子里的我回答道,唇角微启,嫣然一笑。

    小赵看着我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跑进急诊室,冲到垃圾桶边干呕不止。

    “怎么了哥们儿,妊娠反应?”小赵打趣。

    我顾不上回应他,一瞬间被恐怖与恶心一起扼住喉咙的感觉差点儿没要了我的命,打死我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如此妖孽的表情。那不是我,一边干呕我一边肯定地告诉自己,那绝对不是我。

    “我快疯了。”气喘吁吁地坐在椅子上,小赵端了杯水给我,我感激地对他笑笑。但嘴角还没咧开,镜子里那骇人的一幕立刻浮现在脑子里,那笑容就变得比哭还难看。

    “你怎么了?”小赵问。

    我摆摆手:“别提了。”

    “拉肚子了?给你开点白头翁?”

    我颓丧地摇头,小赵拍拍我的肩膀,忽然凑到我耳边:“把箱子打开你就明白了。”

    哐当一声,水杯落到地上,把小赵的裤脚全溅湿了。小赵哇哇大叫:“你中邪啦?”

    我起身后退两步,戒备地死死盯着小赵:“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给你开点白头翁啊!”小赵一头雾水。

    “不对,”我严厉地说,“后一句。”

    “后一句是‘你中邪啦’?”小赵无辜地看着我。

    “不是,‘你中邪啦’前一句。”我说。

    “那就是‘给你开点白头翁’啊,你又是干呕又是跑厕所,我怕你得了菌痢开点白头翁吃嘛!”小赵看我脸色煞白,不像在开玩笑,也感到一丝莫名的害怕,“小张你……你没事吧?”

    我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头脑里像是在滚一个越来越大的线团,我跌坐在椅子上,绝望地抱住了头。

    “你……你在这里歇会儿,我去外面看看。”小赵心有余悸地看了我一眼,到休息室外的急诊间去了,估计是怕跟我待在一起吧。

    我摸到裤袋里一枚坚硬的东西,掏出来,把那枚钥匙放在手里着魔般地反复翻看。看来不找到锁,打开那只“箱子”,我的日子还是不会安生。到底是什么箱子呢?我痛苦地闭上眼,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竟然就这样沉沉地睡了过去。

    小赵回休息室喝水时,我刚巧睁开眼,大喊一声:“我想起来了,白头翁!”

    可怜他被吓得一口水全喷了出来,当时就要揍我。

    我去了一个姓姜的老太太家,她比奶奶小十多岁,精神好得很,见到我问个不停。

    小时候奶奶老带着我去她家串门,两人是老姐妹,她们说话我就在屋外的草丛捉蛐蛐,要么打雪仗。有一次还喝了门口小溪里的水,结果上吐下泻,喝了好几天白头翁汤才止住。

    小赵提起白头翁,让我想起来上大学临走前一天,奶奶和我说,如果有一天她有什么不测,就拿她箱子底的那把钥匙去找姜奶奶。我嫌这话晦气,打个哈哈过去了,奶奶去世后我被长辈亲戚们挤到一边,守灵都差点儿没资格,压根也就忘了钥匙这回事。

    我一提,姜老太太立刻拍着脑袋,把我带到她的卧室,从大衣柜里拿出一只樟木盒子,递给我。

    我把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咔哒一声,木盒打开了。

    首先看到的是我的一张百日照,还有一岁生日奶奶抱着我的合影,第一次带红领巾的照片,初中、高中毕业照,奶奶和爷爷的结婚照,我父母的结婚照。我一张一张地看,二十多岁的人,几乎在一个陌生老太太面前哭出来。

    照片底下,是一件褪色的红肚兜,奶奶亲手缝的,我都快忘了我还穿过这种可笑的东西,光着屁股满屋子乱窜。

    红肚兜里面包着两个金戒指,一副金镯子,一对翡翠耳环,一串沉香木佛珠。我恍然想起大概是还没上小学的时候,某个夏夜,奶奶在家里摇着蒲扇帮我驱蚊。她那时才五十多岁,柔软的手轻轻地抚着我的额头。

    我在半梦半醒间听见她轻声叹息,闲聊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她当年的嫁妆是如何丰厚,却在时代的颠沛流离中几乎全部消散。但她毕竟留了一些老底,等我长大,那些东西留给她未来的孙媳妇,看谁还敢欺负,还敢看不起她这个没爹没娘的孙子……

    那些陈年的金玉散发出柔和的光,被人抚摸过千百遍,一代代传承,承载着连死亡也无法断绝的心愿。

    肚兜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一个存折本从里面滑了出来。这是一本以我的名字为户头的存折,每年都在往里面存钱,直到奶奶去世那一年才停。

    奶奶去世后,我受不了几个叔婶的冷眼冷语和猜疑而出走,与他们断绝关系。我一走,他们就把奶奶的财产分了,据说为此还打了几架。没想到奶奶早就料到这一点,为我铺了周全的后路。

    几件金玉器物,不多的一笔钱,却包含老人家一生的惦念。

    姜老太太端了一杯茶进来,看我默然无语地望着樟木盒出神,轻轻拍拍我的肩,叹了一声,出去了。

    我的包里背着这沉甸甸的遗赠,在夏季炽烈的日照下心事重重地走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ATM机时不由自主地多看一眼,才想起我还不知道存折的密码。

    五 安息香

    回到住处,我再次仔细端详这只古旧的檀木盒以及盒子里的东西。那些用肚兜包着的首饰,奶奶大概是盼望着有朝一日亲自交到孙媳妇手上,说不定还要把这肚兜的典故说出来,引得哄堂大笑。

    放存折的牛皮纸信封下铺着褪色的红绒布,此时静下心来,我才摸到这层绒布下似乎还有东西。揭开来一看,是一本繁体字的《聊斋志异》。这是早年去世的爷爷的遗物,奶奶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翻看,目光温柔深切。

    年幼的我还不懂得体会老人的心境,只知道奶奶一翻这书,就有新故事听,隔天去讲给小朋友,吓得他们不敢走夜路回家。

    鹅黄色的流苏从书页里垂下来,我顺着这古老的书签翻开书,不知是不是巧合,书签正插在《竹青》这个故事上。

    记得被我们救治过的那只乌鸦痊愈飞走那天,我相当失落。奶奶便讲了《竹青》的故事。大意是落难的书生鱼客被仙女竹青所救,成为夫妻。竹青其实是乌鸦精灵所化,负责守护汉水。其间两人分分合合,终成眷侣。

    那时我不理解竹青几次三番对鱼客说:“我们情缘未了,你不要担心眼前的磨难,我们总会在一起的。”

    奶奶解释说,人与人是讲缘分的,缘分未了,拆也拆不散。缘分了结,就应当各自离去,好过新的生活,结新的缘分。若纠缠不放,两个人都是要遭罪的。

    不知道说这话的时候,奶奶是否想起爷爷。

    把玩着这枚书签,我发现书签背面写着一串数字,奶奶用她娟秀的楷书字迹在数字旁留下“存折密码”四个字。

    此外,她没有给我留任何的书信。

    她是不是以此来告诫我,放手时就当乘风而去,从此各自过新的生活,结新的缘分?这比任何耳提面命都要深沉得多,我仿佛看见严厉的奶奶硬邦邦地对我说:“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去,不用想我这老婆子!”,说完,却又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我的脸颊,说,“一个人,要好好的啊!”

    这三年来,我觉得自己孤独一人活在这世界上,越是孤独越是自闭,连原本的朋友也渐渐失去了联系,自卑得看见心仪的女孩子也懒得搭讪,工作上更是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全无计划与打算。

    我如此颓废的时候,想必另一个世界的奶奶也在默默地遭着罪吧?

    这难道就是她指引着我一步步找到这只樟木盒子,却绝不出现在我面前的原因?真的是她吗?

    我不得而知,沉甸甸的樟木盒子捧在手里,像捧着老人的心。

    黑色的乌鸦从我窗外扑棱着翅膀快速飞过,很快就没影子了。

    五年以后,我从外地进修回来,按照计划和心爱的姑娘去领了结婚证。领证的那一天,我带着妻子去拜望了奶奶的墓碑,我拉着妻子,说:“这是奶奶,你的镯子、戒指和耳环,都是她吩咐我留给你的。你虽然没见过她,但我想,她一定最喜欢你这个孙媳妇。”

    妻子把娇艳欲滴的鲜花放在大理石墓碑前,笑容温柔甜美:“奶奶,谢谢你。”

    当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又一次走入阴沉沉的城隍庙,大殿门再次关死,吓了我一跳。一道黑色的影子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我面前,让我意外的是,这个人并不是我去世的奶奶,而是一个美丽绝伦的女子。

    “你是……”我疑惑地问。

    “五年前的种种,你不记得了?”女子嫣然一笑。

    “是你?”我惊讶地说,“我以为是——”

    “你的祖母,是吗?”女子笑道,“她早已放下牵挂,寻她未了的情缘去了。你们祖孙二人对我有活命之恩,我便替她完成这桩遗愿罢了。”

    “寻她的机缘……”我放了心,望着这个美得令人倾心的女人,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被捉弄的恼怒,“那你为什么装神弄鬼?直接把钥匙给我不就好了吗?”

    “那样有何益?你不过多得几件东西,仍旧终日颓丧,岂会破茧成蝶,成就今日的模样?”女子平静地说。

    我被她问得无言以对。

    女子也不说话了,一双美丽的丹凤眼像水一样柔情万种地望着我,似有无限深意。我也目不转睛地望着这双眼睛,良久,忽然间福至心灵:“你是……竹青?!”

    女子笑靥如花,轻轻点着头:“鱼客,你终于是想起来了。”

    这两个名字像线的两头,把跨越时空的记忆的遗珠全部串连了起来。我恍然大悟,二十多年前那只被误伤的乌鸦并不是偶然出现在家门口的树枝上,它就是竹青的化身,她是来看我的。

    “那时你我情缘已了,本当各自归去,”竹青轻叹,“可惜我堪不破,偏要去看你,结果自然是被人射伤,自食恶果。”

    “所以五年前,我虽替你祖母办事,却不愿再增烦扰,便打定主意不出现在你面前。今日现身,也只为你已经放下过去,有了新的生活,我才来和你道别。”竹青幽幽地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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