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蜃楼(一) (第2/2页)
不少年头了。村长找出一条四肢健全的椅子给他坐下,倒了点热水递给他,又叹了口气。
“你别怕,”村长说,“我们这里有时候会发生些说不清的事。”
“什么?”这话让江城想起了来的路上碰到的那一群人,心里咯噔一下。
“你听过‘鬼市’吗?”村长探过头来,露出发黄的牙齿笑着问。从他身上传来一股汗馊和头油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江城连忙朝后倾了倾身子,摇了摇头。
“我们这里,经常会出现‘鬼市’。”村长笑着说,“要是有人半夜走山道,经过坟山的时候,会看到很多特别漂亮的房子,还有很多人,但是他们都不点灯……”
江城的冷汗淋漓而下:“那又如何?”
“那些人都不是人。”村长压低声音说,“要是有人跟着他们进了屋,早上起来。就会发现自己睡在棺材里。有一次,我们清早出山,突然听到坟山上有人噼啪噼啪敲棺材,上去一看,声音是从一座坟里传来的,挖开坟,把棺材盖揭开,村里的二猛就蹦了出来,说他前一天晚上碰到了‘鬼市’,后来连续病了好多天,不信你可以去问二猛。”
江城的汗水更多了,他用手掌擦了擦额头,望着村长意味深长的表情,他忽然感觉,这间破败的房子,也和山路上遇到的那些房屋一样诡异。照村长的说法,跟着那些“鬼市”的人进了屋,第二天就会发现自己睡在棺材里。那么,现在自己进了这间房子,会不会也发生同样的情况呢?
村长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嘿嘿笑道:“我们村可是实实在在的村子,不过你们上午照的那些照片,可能真是照到了‘鬼市’了。”他伸出手,示意江城把照片给他。江城不敢拒绝,把照片拿出来,堆在桌子上。
“你看,这真不是我们村。”村长看了一阵之后说,“要不怎么连一个小孩都看不到呢?我们村有40多个小孩呢。”
他这么一说,江城看看照片。果然,几十张照片上,一个孩子的影子也没有,他回想起来。上午来巡视的时候,似乎的确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孩子。
难道,上午他们遇到的真是鬼市?
他只觉得晕头转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村长见天色晚了,安排他在一间客房里睡下。客房十分狭小,摆了一张床后,就只能再放把椅子。房里四壁凋零,天花板上开了一扇天窗,正好将一轮圆月拢进窗中。江城一晚上翻来覆去,各种镜头在脑海里翻过,始终不曾睡着。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听到屋外传来鸡鸣,他连忙起床,走出屋子一看,自己并不是在坟墓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早晨的下塘村依旧破败不堪,但看起来少了几分诡异的感觉。他想起以前很多次来这村子,看到的都是这副景象,心头安定了不少,但对于鬼市一说,仍旧将信将疑。
吃过早饭,他便往回赶去。中途,路过昨夜的坟山时,那些房屋和人已经不见了,漫山遍野仍旧插满纸幡,坟前烧纸钱剩余的黑灰落得山路上到处都是。原来分布着许多房子的那片空地只剩下一座大坟,地面上满地都是金光闪闪的纸屑,江城拾起来一看,那纸又薄又脆,正是制作冥屋和纸人所用的纸张,回想起昨夜之事,那些眼下已经突然消失的房屋,令他对“鬼市”的说法更加相信了几分。
③
回到家中,江城疲惫不堪。正要洗个热水澡,忽然传来敲门声。
“谁呀?”他一边问一边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双方一照面,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40岁左右的壮实男人,嘴角一颗鲜红的痣,穿一件白衬衫,旁边站着个7、8岁的女孩。
江城对这两人印象太深了,就算忘记了一切,至少这男人嘴边的红痣,他是绝对忘不了的。
这两人就是昨天夜里在山道上“鬼市”里遇见的人!
他们怎么找上门了?
江城惊疑不定,站在门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是你啊。”男人讪讪地一笑,“请问,周老师在家吗?”
江城摇了摇头。
“哦,那我们回头再来。”男人和女孩转身就走,走了两步,男人回过头来,“你能告诉周老师吗?我们家里乱,就不要来家访了,我可以上这里来,老师有什么话直接跟我说就行了。”
江城点了点头。
那两人下楼了,蹬蹬的脚步声慢慢远去,江城半天才回过神来。
这人找周老师,也就是江城的老婆。难道这女孩是她的学生?
不管怎么说,这两人身上都透着古怪,不说别的,光是那么多的房屋在第二天一早就完全消失不见,就值得人怀疑。
想到这,江城赶紧出门,轻手轻脚地下楼,跟在那父女两身后。
他并不确定自己要干什么,但眼下青天白日,他心里倒是一点也不害怕,就是想跟着,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那两人一点也没怀疑有人跟踪自己,在楼下两边房屋夹出来的巷子里左转右转,最后转进一家店,就再没出来了。
那是一家香烛纸马店。
江城在门口等了—会,慢慢地走进店里去。
店子不大,10来个平方的一间屋,一览无余。一个30岁左右的女人在柜台前麻利地扎着元宝,屋子里摆着无数花圈和纸人。
“买什么?”女人见江城进来,站起来问。
“随便看看。”江城随口说。
女人疑惑地看着他,又坐了下去。江城觉得有点尴尬。自己的话说得古怪,这又不是超市。有谁会没事跑到这种店子里随便看看。但既然这么说了。他也就真的只好随便看看了。
到处都没看到那两父女的影子,他们一进来就仿佛消失了。
“刚才那一对父女哪去了?”江城问。
“刚才没人进来。”女人头也不抬地说。
江城心里咯噔一下,依稀感觉到一丝恐惧。
纸人纸花圈之类的没什么好看的,江城正要退出来,目光不经意扫过一个纸人,不由浑身一震。
那纸人扎得活灵活现,宛若真人,而那张脸,分明就是刚才那男人的脸,甚至连嘴唇边的一颗痣,也是一模一样。
江城捏紧了拳头,全身冰凉。
在那男纸人的身边,还有一个小女孩形状的纸人,那张脸也和刚才那女孩一模一样。
他一一看过店里的纸人,发现所有的纸人,竟然都有几分面熟。好几张脸都是昨天夜里在山道间的“鬼市”上见过的人。
而最可怕的是,其中一张纸人的脸,竟然就和柜台边扎元宝的女人一模一样!
他蓦然回首,那女人正好抬起头来,对着他微微一笑。
这笑容分明有几分诡异!
江城再也不敢多留,慌忙退了出去。经过那女人身边时,他生怕女人会拦住自己,幸好对方只是礼貌地微笑着,什么也没说。
走出店,江城忍不住回头望望,但见里头纸人一个接一个排列着,有几分阴森的感觉。
他快步离开了。
④
回到家中,江城心跳仍旧未曾平复,脑海里全是—个一个的纸人,他想起昨夜见到的情形,又想起下塘村莫名改变的房屋,还有村长所说的“鬼市”……难道,这些“鬼市”里的人,本身都是纸人?这想法让他坐立不安,还没完全理清思绪,电话铃响了。
“喂?”他拿起话筒心不在焉地说了声。
“江城啊,我今晚要去学生家家访,不回来吃饭了。”老婆在电话那边飞快地说完,眼看就要挂电话,江城连忙喊住了她。
“你去哪家访?”他想起刚才来访的那对父女,心里打了个突。
“一个女学生,”老婆说,“这孩子性格有点怪,我得跟她家长谈谈。”
“怎么个怪法?对了,刚才有个女学生和她爸爸来了,说是让你不用家访,他们上咱们家来……”
“我知道,她刚才打电话给我了,不过我想着怕打扰你写东西,还是上他们家去吧,他们也同意了。”老婆打断了他的话。这话让他更加不安,这对古怪的父女,如果真的是纸人,那么老婆的这趟家访,倒是很让人担心呢。
“你刚才说那女学生性格古怪,怎么个怪法?”他又问。
“也没什么,就是特别怕水和火,连自来水都怕,一下雨就躲起来,甚至请假,好像心理有点毛病。”老婆说。
怕水和火?他猛然想起,昨天夜里,在那山间的房子前,那些人不断吹灭打火机上的火苗,而且还夺走了他的矿泉水──现在看来,这些人也许都是纸人,纸人不就是最怕水和火的吗?他原本对此还有怀疑,一听这话,几乎可以确定,那女孩的确就是纸人。这个想法让他汗毛倒竖,然而,当他把这事告诉老婆时,老婆却说什么也不信,始终不肯放弃这次家访。左说右说也说不通,他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只好打听那女孩的住址,老婆报了个地址,他吃了一惊:“啊?那里不是一片空地吗?”
“是吗?你记错了吧?我要上课了。”不等他再说什么,老婆已经挂了电话。
江城心里的不安涟漪般扩大,他仔细想了想,确定自己没弄错,那女孩的住址是一片空地。想想不放心,他出门打了个的,直奔那地方而去。
很快,车子就开到了郊区的那片空地上,地面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四周都是正在修建的房屋,看起来乱糟糟的,没有一栋完整的房屋。
那么,那女孩会住在哪里呢?
他站在空地中央四望,找不到可以住人的地方,向附近工地上的人打听,谁也没听说过这样一栋房子。
他仔细捋了一下这两天的遭遇:昨天上午,下塘村里的房屋变得崭新,但晚上再去时,又都变成了破烂的房屋,而且村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房子曾经焕然一新过;昨天晚上,在山道上,他遇到了那些奇怪的人和一大片不该出现在山里的房屋,今天早晨再去看时,那些房屋和人都完全消失了。
照村长的说法,这种情况是“鬼市”。
这空地上根本不可能有一栋住人的房屋,而那女孩却又偏偏提供了一个这样的地址给自己的老婆,如此看来,老婆今晚要家访的房子,只怕也是”鬼市”。
这想法令他烦乱不安,在原地转悠了几圈,看看时间,才上午11点多钟,暂时也做不了什么,只好回家去了。
⑤
在家里好不容易挨到老婆下晚自习的时间,他匆忙赶到学校门口,正看到老婆慢悠悠地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孩。尽管隔着好几米的距离,在黑暗中看不清脸,凭直觉,他还是认出,那女孩就是那个“纸人”。
“哟,你怎么来了?”老婆看到江城,有些惊讶。
“这么晚去家访,我不放心,跟你一起去吧。”江城说。
老婆斜眼看着他:“我以前也这么晚去家访,没见你不放心啊。”
“这不是忽然觉悟高了么。”江城打哈哈道。
“来,刘雨,叫江叔叔。”老婆也没多想,转头让那女孩叫人。那叫刘雨的女孩拘谨地喊了声叔叔,就低下了头。
三个人乘车赶到了江城白天去过的那块空地,一下车,江城就忍不住张大了嘴──白天还是空荡荡的地方,赫然矗立起—栋平房,看上去华丽结实,立在空地上,被四周工地上的水银灯照得雪亮。
鬼市!
江城脑海里闪过这个词。
他斜眼看看刘雨,那女孩正好也朝他望过来,两人一对视,他便感觉那女孩的眸子格外漆黑深沉,似乎一个黑色的漩涡,看得他心悸,连忙把目光又转开了。
老婆完全没察觉到这些,抬脚就朝门内走去,江城扯了扯她的胳膊,她回过头来问:“什么事?”
那女孩也回过头来,凝视着江城。
江城什么也不敢说了,摇了摇头:“没事。”
三个人就进了屋。
屋里总算是有了灯光,电线裸露在墙壁外,绕过天花板,晃晃悠悠的,一盏白炽灯挂在头上。灯泡功率很小,照得屋里惨黄惨黄的,什么都看不大清。那嘴角边有颗红痣的男人迎上来,让江城和他老婆坐下,却没有给两人倒水。
江城的老婆坐下来,就开始询问刘雨的生活情况,做父亲的问一句答一句,而刘雨一直什么也不说,低着头靠墙站着。
江城无聊之中,用脚在地上蹭来蹭去,渐渐地将地板蹭得起了皱。
昏黄的灯光下看不真切,但江城感觉到地板仿佛是纸做的,正要低头细看,刘雨蹬蹬蹬走过来,将一张板凳放在起皱的地方,自己坐上去。和江城面对面望着。
江城又不敢动了。
他只希望家访快点结束,好带着老婆离开这两个古怪的人,以及这栋古怪的房屋。但老婆没完没了地说着,似乎没有结束的意思。
正在着急,忽然耳朵里听到噼啪作响的声音。他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刘雨和她父亲已经双双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