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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望水泉 第4章 小夫子从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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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卷望水泉 第4章 小夫子从军 (第2/2页)

    辛小夫子看着他,看了很久:“李峥,我要从军了。”

    李峥第一句话就堵了回去:“大余是什么?是北边的狼!你一个读书人,从什么军?”

    “正因我是读书人。”辛小夫子的鼻尖又开始冒汗,他一着急就这样。

    “李峥,大余破城那天,我爷爷在祠堂坐了一夜。第二天他说,辛家世代食大夏之禄,如今国难,他老了,走不动了。所以我去。”

    李峥不说话了。他知道辛小夫子看着文弱,实则倔起来十头牛拉不回。

    两人没多啰嗦,先去清莲湖边烤了顿好的。

    地瓜是李峥从镇东头顺出来的,叫花鸡是正经手艺:他用酒泡小米,把刘员外家那只芦花鸡骗出来,荷叶包了,糊上泥巴,埋进炭火堆里焖。

    “你这芦花鸡,又是拿酒糟骗的?”

    辛小夫子咋舌。“酒糟泡小米,往那一撒,鸡比人老实。”李峥得意洋洋。“鸡是偷的,手艺是真的。”杨老头教了他五年酿酒,他拿酒糟喂鸡的本事,喂遍了全镇。

    撕下一条鸡腿塞给辛小夫子,李峥想起一事——胸口那盏小火炉,分明是火蛟渡来的火灵,可雪山镇着,水灵又压在上头。

    他想起青蛟那双灯笼大的眼,心里浮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火不是他的。是他借来的。

    李峥撕着鸡腿,想起八岁那年。

    那时他在酒坊扫地,辛小夫子拿树枝在沙地上写李峥两个字,说:“这是你的名字。”李峥问啥意思。

    夫子说:“山争,山一样的争气。”

    李峥说:“我爹娘都死了,争给谁看?”

    夫子说:“争给自己看。你活着一天,他们就活着一天。”这句话,他记了五年。

    他躺在草地上,枕着胳膊看天,忽然开口:“我爹活着的时候讲,人这辈子就像采莲。春天下苗,夏天开花,秋天收蓬,冬天冻死在水里,一茬一茬,谁都逃不掉。可我不信这个。”

    “人这辈子,总得有一件自己愿意去死的事。”

    “你找到了?”

    “还没有。但我爹娘都死了,我活着,就是他俩的念想。我先把他们这份活着活完,再去寻我的。”

    夜深了,夫子又道:“去年冬天你冻发烧那回,背你去医馆的,是我。你可别跟人讲,我爷爷要知道我半夜翻墙,能打断我的腿。”李峥咧嘴一笑:“我早知道是你。除了你,谁背得动我。”

    “辛小夫子,我问你一句实话。”李峥说,“你怕不怕?”

    “怕。我也怕。”李峥仰头喝了一口,“我娘不让我死,我答应过她。所以我不能去,我守着我的酒馆。可我不拦你。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活着回来。”

    辛小夫子笑了,接过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大口。那一夜,两人谁都没再说话。风从湖上过来,带着莲花的香气,蛙鸣一阵密一阵疏。

    第二天一早,辛小夫子走了。李峥没去送,他站在酒馆门口,看着那个青衫少年背着书箱,沿着酒坊街一直往南,走进晨雾里,再也没有回头。

    陈小二在一旁擦桌子,压低声音:“掌柜的,真不去送送?”

    “不去。”李峥转身回店,看他那背影,走得跟奔丧似的,晦气。话是这么说,他在柜台后头站了一上午,一壶酒倒下去,没喝进去几口。

    夜里,李峥又去后院井边蹲着。月光铺在水面,平平的像面没打磨的镜。他伸手探进去,指尖刚触水,那声咚又来——近了些,像有人在井底跺了下脚。

    井里传来一声幽幽的应和,像那青蛟把脑袋搁在井底:“哥哥,那是水记着的声。这井通湖,湖通江,江底那座城,它记着好多好多人说过的话。”

    “城?”

    “以后你会看见。”那声音低下去:“先别声张。听得见水说话的人,不多。”

    李峥收回手。水珠顺指缝滴回井里,咚,遥遥应和。他这才懂了胸口那盏小火炉——不是火,是水点燃的。

    金鲤把他从湖心托起那一下,不只是气运,还有别的东西顺着血脉爬进气府,在那儿堆成雪山。

    雪山底下,压着一整片会说话的水。

    夫子走的那天起,李峥得一个人,把这只漏底的碗,补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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