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郎 第十九章 书山有路 (第2/2页)
,要学的是风不来时,自己先把桩站稳;风一来,顺势而起。"
张山峰把这一句,记在了心里。
这日下午,明德堂外来了两个探头探脑的脑袋。是钱宝和石头。两个同窗,从前一道在杏堂下描红模子,这些日子,一个被家里勒令不许出门,一个偷着跑来了。
"张……张山峰?"钱宝扒着门框,不敢进,"真是你啊。我爹说了,镇上来了好多带剑的,都是来看你的。"
石头胆子大些,挤进来看见满屋子书,咋舌道:"你这是把全镇的书都搬来了?"
张山峰给他们各倒了一碗水。三人坐在书库门口的台阶上,像从前一样。钱宝咬着耳朵,说赵家这两天大门紧闭,说玄印道人再没露过面,说镇外茶棚里,人人都在讲"龙王爷退水淹官兵"。
"我爹还说,"钱宝压低声音,"你如今,是咱们镇上最了不得的人了。"
张山峰摇摇头:"我只是在读书。"
他说的是实话。可看着两个同窗眼里的光,他忽然明白——王掌柜说的那股"看热闹的风",已经吹到他熟悉的人脸上了。他躲在书库里,名声却在门外,一天比一天响。
---
过了两日,王掌柜来了一趟明德堂。
他照旧慢悠悠,进门先闻见满屋子书卷气,眯眼笑了笑:"小娃子,听说你闭门读书,都读了半个月了。"
"王伯伯。"张山峰给他看座。
"外头可热闹了。"王掌柜端起茶,"你那'三千兵马陷泥里'的事,越传越神。现在沿江上下,都说武陵镇出了个带龙的少年。这半个月,镇上来了不少生面孔——走江湖的,卖艺的,还有几个,腰间带着剑。"
张山峰放下书:"他们来做什么?"
"看热闹。"王掌柜道,"也有人,想看看你这个少年,到底是真龙,还是纸糊的。"他压低声音,"赵家和青城那头,有信儿了——赵家落笔了。玄印道人这半年来,几时来的武陵镇,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要过什么东西,赵家一字一句,写了三页纸。"
"交到哪儿了?"
"我替你收着。"王掌柜拍了拍怀里,"等火候到了,这三页纸,就是砸向青城的一块石头。"
张山峰点点头。借东风这盘棋,正在一步一步,自己走下去。
王掌柜临走,又回头:"对了,桃花巷那位,前两日,兵丁撤了。他蹲在门槛上,晒太阳,跟没事人一样。我看他,是装够了。"
张山峰心里,松了一下。
---
第十五日,孙清安回来了。
他这一趟来回,走了二十多天,人黑了一圈,进门就往板凳上一瘫:"我的小祖宗,你倒好,躲在书库里享福。我在龙虎山,替你说了多少好话。"
"怎么样?"张山峰给他倒了碗水。
"成了。"孙清安一口灌下去,"张真人把你的名字,正式记进了外门弟子册。道号'观水',入册。老真人还让我带句话——"他学着老真人的腔调,浑浊着嗓子,"那孩子读他的书去。读完了,让他上山一趟。锁龙井,快压不住了。"
张山峰一凛:"锁龙井怎么了?"
"没怎么。"孙清安摆摆手,"就是这半年,沸得勤了。老真人说,千里之外那条河,水动一分,井里就沸一分。两口水井,像通着气。"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件事,我一直没说。"
"什么事?"
孙清安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在掌心里摇了摇。
"你还记得么?当年在镇上,我给你卜过一卦。"他道,"我算别的,一算一个准。唯独你——我只看见一条龙,在你命里,翻了个身。再往下,就看不见了。"
"如今呢?"
"如今我又试了一回。"孙清安把铜钱往桌上一撒。三枚铜钱落定,他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卦象是成的。可就在他要看清的那一瞬,三枚铜钱,无缘无故,在桌上骨碌碌转了半圈,齐齐翻了个面。
"卦裂了。"孙清安盯着那三枚钱,声音发紧,"张山峰,我跟你说实话——你这条命,我是越来越算不透了。从前是看不见,现在是……卦象自己都不肯成。"
张山峰看着桌上那三枚铜钱,没有说话。
"老真人说,等你上山,他亲自给你看。"孙清安把钱收起来,"我算不出来的事,未必没有答案。"
---
那天夜里,张山峰没有早睡。
他一个人,坐在书库里,就着一盏油灯,读《史记》。翻到《游侠列传》,他读到"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心里一动。
他想起王掌柜替他收着那三页纸,想起赵家落笔,想起独臂汉子守河二十年,想起裴先生等令二十年——这些人,都是把一句承诺,扛在身上,扛一辈子的人。
他读着,读着。油灯的火苗,跳了一跳。
书库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张山峰捧着竹简,身子不知何时,又站了起来——两脚生根,虚领顶劲,正是站桩的架势。可他自己不知道。他全部的心神,都在书上那一行字里。
渐渐地,他听不见灯芯的声音了。
渐渐地,他闻不见满室的墨香了。
他眼里,只有那一行字。他怀里,那枚青泥令,开始一点一点,温了起来。右手掌心,那个藏了十几年的"蛰"字,忽然毫无来由地,发烫。
他手里的竹简,顺着膝头,滑了下去,"啪"地落在青砖上。
他没有低头去捡。
他甚至,没有察觉。
门外,温夫子本是来添灯油的。他推开一线门,看见油灯下那个站着的少年——眼睛睁着,却像什么都没看;竹简掉在脚边,他浑然不觉;周身那股浩然气,和脚下那桩功的沉稳,此刻竟拧成了一股,像水绕着石头,自成一个圈子。
温夫子握着油壶,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他只是轻轻把门带上一线,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读进去了……"他道,"这孩子,要忘我了。"
灯花爆了一下。张山峰立在灯影里,眼前那行"其言必信,其行必果",一笔一划,像刻在他瞳孔里。他听不见门外的呼吸,闻不见满屋的旧纸香。他忘了手里的书,忘了脚下的桩,甚至忘了自己叫张山峰——这一刻,他只是一个站着的、被满肚子道理一点点填满的人。
而那枚贴着心口的青泥令,正一声一声,和着他自己的心跳,轻轻共振。千里之外,剑河的水底,那条沉睡的龙,在梦里,又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