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诡异故事之鬼戏(一)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诡异故事之鬼戏(一) (第1/2页)

    1

    你知道鬼最怕什么吗?倘若你问一百个人,那么至少会得到一千种答案。倘使你问归筹,他一定会昂着头、挺着胸、瞪着那对公牛般有神的大眼睛,拉着戏腔告诉你:“鬼最怕鬼。”归筹就是这世间最大的鬼,当然,这仅限于在戏台上。台下,他只是人人都可践踏的穷酸鬼。

    归筹演鬼戏,从人生里的第一场戏,到最后一场。

    那时正值惊蛰,青黄不接,整个世界都充斥着一种蠢蠢欲动的苍凉,苍凉中又带着些许暧昧。虽不至于伏尸遍野,却四处游荡着觅食的饥民。人命很贱,有时还不值一碗清汤稀水的凉粥。然而比人命更贱的,是人心——这本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皇帝说没就没了,国家早就名存实亡了,所谓达官显贵,比归筹之辈更精通演戏之道,你方唱罢我登场。老百姓刚适应几天没皇帝的生活,又有人称帝了,老百姓还没来得及搞明白这位袁氏皇帝到底是何方神圣,皇帝又没了。难怪当时有个很有名的、叫做“伍廷芳”的先生说:“北京现有的政府,只算得上是戏场,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僚只算得上是戏子。我们看戏则可,若听了戏子的话当真就不可……”这话归筹只赞同一半,现在大家确实都不知道该听谁的了,仿若蜂巢里没了蜂王,即便是残暴的蜂王,在愚昧的蜂虫心里,有总比没有好。可伍廷芳说戏子的话不能当真,归筹是极不赞同的。

    归筹是个戏子,在所有人都不知道该信谁的规矩时,归筹选择信戏,戏里全是规矩,上台几步,下台几步,何时哭,何时笑,何时挤眉,何时弄眼。信戏,就得活在戏里,只不过归筹在戏里不是人,是鬼。

    归筹不但是个戏子,还是九福戏班的班主,虽然年纪轻轻,但在戏班里颇有威信。可惜,他并不是角儿。在北平城里唱成角儿的,要么是有背景的,要么是没有背景找到背景的,可归筹有的,不过是个魁梧苍凉的背影。角儿们都喜欢唱《六月雪》,唱《霸王别姬》,唱《柳荫记》,北平城里的人喜欢看这种戏,在别人的悲伤里寻找平衡。鬼戏是冷门,鬼戏唱的是除魔卫道,可那台下坐着看戏的,哪个不是魔?哪个的身后没有背着一个面目狰狞的冤鬼?这样易子而食的乱世,活着的都是鬼,死了的才是人,可死人不依旧是鬼吗?总之,活着就是罪。

    归筹的九福戏班偏偏是专门唱鬼戏的,且,他们只唱鬼戏,唱《钟馗嫁妹》,唱《钟馗捉鬼》。

    这几日九福戏班的上座率更低了,有时还不到两成。归筹望着戏台子底下那些突兀的、蓬乱的、蘑菇头一般齐耳短发,真想扛着大刀将他们一颗颗地切下来,放进窝里蒸了、煮了、炒了、吃了、消化了、拉出来,就连拉出来的东西也要喂了狗,这样方能解恨。

    只是他们捧他的场,他为何还恨他们?难道只因他们的身体里都住着魔鬼?想到这里,他暗自为自己的气急败坏感到懊恼,于是一出《钟馗嫁妹》唱得愈加卖力了。前面说了,归筹在戏台上是这世间最大的鬼,他演钟馗,鬼王。

    伴着鼓乐,归筹唱道:“女大当婚要出嫁,从此不能再回家,俺只见车轮马足匆匆地趟去程……”每每唱到这时,归筹都会忍不住荡着泪花,而观众见了泪花,都会鼓得巴掌开出花儿来。这次也不例外,除了一个人。

    一个女子。

    她一副官家小姐的时髦打扮,梳着两根青葱般粗壮的辫子,仿佛一放进油锅里,就能炝出好闻的香味儿来。归筹在台上咽了口吐沫,不时瞄着她苍白冷艳的脸,眼睛里的泪花凝聚在一起,落在脸上变成彩色的污水。

    她的眼神,那么像她——他那只演了一场鬼戏的小妹,她在那场鬼戏里,把自己演成了真的鬼。

    散戏后卸妆时,油彩洗进了眼睛,归筹对着镜子,看到里面一盘圆圆的钟馗脸冲他笑,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就咳出一块黏糊糊的黄东西。

    他仓皇失措,镜子里的不是他,是附在他身上的鬼。鬼戏演得久了,归筹觉得自己仿若真的能看到鬼,或许还能捉鬼了,甚至连他自己都变成了鬼。

    2

    归筹第一次登台唱主角,是在他十岁的时候;他唱的第一出戏,就是《钟馗嫁妹》。那时他们还没有进入北平,和现在相比,当时的境遇更为惨淡,甚至好几天都吃不上饭。因此,当附近一个大户人家请他们去唱堂会驱鬼辟邪、为小少爷冲喜治病时,老班主一口就答应了。

    当时唱钟馗的是另外一个叫四旦的孩子,归筹只是演抬轿子的小鬼。可归筹觉得四旦根本不配演那样义薄云天驱魔正道的角色,他根本就是个坏痞子,常常欺负在戏班做杂物的妹妹,还说长大后要将她纳成妾,至于正室,当然是北平城里的贵小姐,因为四旦坚信自己以后会成为数一数二的“角儿”。“角儿”也是归筹的梦想,他觉得四旦不配。

    开戏前,四旦突然不见了。戏班子里的人心急火燎地找,却怎么也找不到。最后归筹在地主家的柴房里找到他。那时四旦正窝在墙角急促地咀嚼着什么,嘴里还散出年糕的香甜。老班主见状,不由分说扯出房门,拽出院子,拉到后台的小棚子里一阵暴打。在老班主的眼里,咱虽然是唱鬼戏的,但得办人事儿!人穷,但志不能短,尤其不能短到偷吃主人家东西的地步。

    半个时辰后,四旦被两个年长的师兄一人拖着一根腿拽出来,他的脸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出一条带血的土痕。拖到门口时,四旦的脸被高高的门槛磕了下,一块黄黄软软黏黏腻腻的东西从他嘴里掉出来。

    他是被卡死的。

    当晚的钟馗由归筹代替四旦,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演钟馗妹妹的,也由原来的一个旦角,换成了归筹的亲妹妹。

    归筹觉得有几分奇怪,因为演戏时的道具轿子变成了真轿子,戏里的新娘本无须坐进轿子里,可妹妹却煞有其事地坐了上去,更奇怪的是,主人家里挂起了白色的灯笼,灯笼上贴着黑色的喜字,仿若整个宅院都变成了戏台——一场鬼戏变得半真半假,仿若真的藏了鬼。

    归筹并没有细究,也无暇细究。他意气风发地扮着钟馗,带着小鬼们抬着轿子,妹妹在里面哭哭啼啼,竟然在轿子被抬到戏台中央时掀开帘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哀怨悠长,可看在归筹眼里,却觉得煞是丢脸。原来的戏文里并没有这一出,妹妹明明学过钟媚儿的戏,为何这般不争气地令他丢丑?他哪里知道,这一眼是自己和妹妹的永别。

    老班主为了戏班能有饭活命,竟将妹妹卖给了刚刚死了的小少爷做鬼妻,戏里戏外,钟馗的妹妹真的嫁了。只是连老班主都没想到,这户人家娶的鬼妻,是用来和小少爷同时下葬的——一生严谨的老班主,原本还以为给妹妹找到了一个活路,还以为妹妹在这里,起码能吃上一口饭。

    老班主愧疚之下一病不起,五年后一病归西,并将戏班子交给了归筹。

    3

    这几日的戏唱得磕磕绊绊,原先扮演钟媚儿的福禧,仗着自己有几分俊朗的姿色,跑到堂子里做“相公”陪酒去了。“相公”是什么?北平城里有名的八大胡同是干什么的,“相公”就是干什么的。不过八大胡同里的都是女人,“相公”却是比女人还柔媚的男人。这真是九福戏班的奇耻大辱,倘若老班主还在,定然会像打四旦一样将他生吞活剥。归筹没有老班主的威严和气魄,只能将他逐出戏班放任不管。钟媚儿的角色自此由另一个临时演员代替,于是上座率又低了些,茶楼的老板已经下了最后通牒,眼见着戏班就将三餐不保,唱鬼戏的就将真个变成了饿死鬼。

    最后一场戏时,那个官家小姐又来了,依旧站在昨天的位置,依旧不哭也不笑,不鼓掌也不摇头,就那么木木地站着,目光紧紧粘在钟馗身上,仿若归筹妹妹在轿子里的最后一瞥。

    归筹在台上看得心里颤颤的,有那么一刻,似乎还看到妹妹坐在台上的轿子里掀起帘子,那目光绝望,又欲说还休。他就这样恍惚着,险些唱错了词儿。

    一散戏,茶楼老板就下了逐客令。可归筹此刻顾不得这些,他的眼里全是那个女子。他看到她幽幽地走上台、幽幽地掀起帘子、幽幽地靠近他,然后幽幽地问:“你真的是会捉鬼的钟馗吗?”

    归筹说:“那是戏。”

    女子说:“你演得那么真,真的钟馗来了也会自觉逊色的,定然也能吓走那些冤魂恶鬼。”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来:“钟馗不是吃鬼的鬼么?”

    归筹觉得这最后一句话有点别扭,可又听不出什么不对,她的眼神令他觉得亲切,当她看着他时,他甚至都能听到自己灵魂碎裂的声音。于是他忍不住问:“小姐是不是有什么难处需要归某帮忙?”

    女子一听,低低地抽泣起来:“我想请归老板屈尊到寒舍唱一出钟馗捉鬼,只你一人去就好了。”她将嘴凑到他的耳边:“捉真的鬼。”

    归筹的脸立刻在油彩下面抽搐起来,若不是那厚厚的油彩遮着,此刻的他一定看起来像白脸曹操。但是,当他看到女子手里的钱袋,听到里面脆生生的银元碰击,又不由心动了——多美妙的声音呐,单是听听就能管饱。

    他回头望了一眼戏班里众人那干巴巴的眼神,又看了看茶楼老板决绝的神情,咬了咬牙说:“我试试吧。”继而,他接过女子手中的钱袋,递给一个小鬼扮相的武丑,说:“六旦,我去这几天,戏班就交给你了。”

    说罢,他提起化妆箱,带着一脸的豪气,昂首挺胸地跟着女子出了门。

    钟馗本是吃鬼的,但倘若这满世界都是鬼,那又会是谁吃谁呢?

    4

    原来那女子名叫钟小惠,她并不是什么官家小姐,而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少奶奶。可严格来说,她也算不上什么少奶奶。她出身贫寒,十八年前,为了活命,年仅七岁的她被家人卖到一个大户人家做鬼媳妇,卖身契上说好了,作为小少爷的鬼妻,她得恪守妇道,为丈夫守灵祈福十八年,十八年后她就不但可以恢复自由之身,婆家还会为她准备一笔可观的再嫁嫁妆。这十八年来,她被幽禁在一个偏僻的独门小院,每日守着牌位为亡夫祈福。眼见着期限将至,不想最近宅院里却闹了鬼。她本想忍过了这几天,待期限到后就带着婆家给的嫁妆远离这是非之地。可她婆家的人不知是想赖掉她的嫁妆还是怎的,偏说若她院里真个闹鬼,定然是因她做了什么不洁之事才招惹秽物上身,到时不但会人财两空,只怕她还会变成真的“鬼媳妇”。

    知道了她的身世,归筹心里不由又和她亲近了几分。若不是当年他和六旦一起偷偷把妹妹的尸首从那户人家的坟地里挖出来,亲自挖了坑另行安葬,他差点儿就以为钟小惠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妹妹了。

    两人说着话,转眼就到了钟小惠的宅门前。宅院不大,虽然门庭冷落,布置得却很精致。进门前,钟小惠轻轻扯住归筹大红色的钟馗戏袍,望着他威严的钟馗装扮,轻声说:“我不想瞒你。之所以请你来,是因为家中那个鬼,和鬼戏里的钟媚儿扮相一模一样,且是个六七岁大的小女孩。每到入夜,她就在院子里游荡,嘴里还不停地叫着‘哥哥’……”

    归筹只觉得身体像吸满水的海绵,沉甸甸的、软绵绵的,全身的力气都跑得无影无踪。

    钟小惠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说道:“我琢磨着,钟媚儿的哥哥不就是钟馗吗,想到这儿,我就开始四处找演鬼戏的戏班,于是就找到了你,你是最出神入化的。”

    这样的恭维丝毫没有为归筹带来欣喜,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院子的,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坐在了梳妆台前。他神情恍惚地补着妆,看到镜子里的四旦从里面探出来,他依旧是十一二岁的样子,扮相里带着几分稚嫩的戾气。他嘴里一边急促地咀嚼着,一边说:“好兄弟,知道我空着肚子演不好戏,还特意偷了年糕给我吃。你待我太好了,我决定不让你妹妹做妾了,让她做正室,等我成了角儿,就给她荣华富贵!哈,我知道你最在意的就是她!”

    突然,镜子里四旦的脸剧烈扭曲起来,脸谱变成了充满怨恨的曲线,他一边痛苦地*着,一边鼓着塞满年糕的嘴,含糊不清地说:“师父!我没偷!真不是我偷的!我不是小偷!”继而,他不再吭声了,脸上的油彩变成花乎乎的一片,眉头紧紧纠结在一起。最后,他绝望着从镜子里望着归筹,蠕动着双唇,慢慢挤出一块年糕。

    四旦从镜子里消失了,归筹一愣,眉毛吊偏了。他心事重重地将脸凑近了,胳膊肘支在梳妆台上,一点一点地修补。不想,肘下一滑,桌上赫然有一小块湿漉漉的年糕,再一抬眼,有个红色的影子从镜子里闪过。

    钟小惠推门进来,拿手帕捏起那块年糕,柔声道:“莫不是我做的年糕不好吃吗?归老板怎么又吐了出来?”

    归筹看了看梳妆台旁那小碟里的年糕,僵硬地笑了笑:“开始捉鬼吧。”

    5

    这是归筹第二次将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