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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骨残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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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蚀骨残像(一) (第2/2页)

院长在闲暇时会雕刻这些东西,雕工很好,他大概是从他的前妻那里学会的。

    据说院长的前妻安妮尔夫人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在他们的女儿四岁时病逝,在她去世后院长放弃了医生的工作创建了这所孤儿院,并以这位夫人的名字命名。

    我曾站在木架前细细观赏过那些雕刻,它们总是那样吸引我。

    阿历克斯并没有在雕刻上浪费太多时间,他的注意力被院长的办公桌吸引,他用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钥匙打开了桌子的抽屉,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一张张翻阅着,眉头逐渐深锁。

    阿历克斯放下文件,转而探究起周围的墙壁和地板。他在地毯下发现了什么,掀开一看,地板上有一条细不可查的裂缝,那里竟有一个暗门。

    阿历克斯在房间里找到一根撬棍将暗门撬开,一个幽深隐蔽的地下室便敞露在我们面前。一条铁制楼梯从狭窄的地下室入口引向幽暗深处,阿历克斯从办公桌上拿了手电筒只身走了下去。

    我跟随其后,感觉越来越阴戾,那些蛰伏的东西似乎正藏在地下室漆黑的角落里,它们一声一声低低地唤着我的名字,好像随时要从黑暗中扑过来。

    前方手电筒的光亮摇摇晃晃地前行,突然停滞在某处,阿历克斯拿着手电筒呆呆地站在一排容器前。我走过去,周围的空气仿佛紧缩了起来——那是一排透明的方形容器,里面装着不明液体,浸泡在液体里的竟是一具具骷髅!

    我在震惊中留意到每个容器的右下角都贴着不同的名字,可怕的是那些名字我都熟悉,那些正是曾和我一起在孤儿院里生活过的孤儿们!他们竟都被剃去皮肉变成了容器里的骸骨!

    阿历克斯手中的光亮从每个容器上掠过,直到照亮最后一个容器,他僵在那里没了动作。我的全身瞬间充斥严寒,所有知觉都被封冻——眼前的白骨惊悚而亲近,仿佛镌刻着种种疼痛,容器右下角的名字正是“克里欧”。

    潜藏在黑暗中的幽灵逐渐显现出真实面目,它们用悲哀、恐惧的目光看着我。

    怎么回事?

    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会忘记我早已死去这个事实?

    这个孤儿院早就荒废,我一直流连于此处无法挣脱。而那些潜藏在黑暗中经常呼唤我名字的幽灵便是其他孤儿的亡灵,我由于否认自己的死亡而无法正视他们。

    这一切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像……是从一年前院长的小女儿露西死去时开始。

    十二岁的露西同她的母亲一样生了病,病源就在骨头上,院长尝试了各种办法还是没能救活她。在露西去世之后,院长整个人变了,他将自己禁锢在办公室里,整天与药剂、医书为伴,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些什么,只要有人敲门打扰,他便会暴怒地把人赶开。

    他出来后开始驱散孤儿院的工作人员,连留到最后的阿曼莎夫人都不得不离开。

    那一夜极其安静,院长弄了一桌丰盛的晚餐,对连日来简陋的餐点抱怨不已的孤儿们快乐地围坐在餐桌边狼吞虎咽。很快,所有人都睡着了。我迷迷糊糊地趴在桌边,眼皮沉重得难以抬起,透过眯缝的眼帘,我看见院长用纤细的针管刺进每个人的颈部皮肤,将某种液体注入他们的体内。他们睡得更加深沉,渐渐连呼吸的声响都消失了,变得如同这个夜晚一样安静。

    我想挪动身体,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可是我的身体像石头一样沉重,一点儿也动不了。院长走了过来,我的脑海里不停地交叠着妈妈和阿历克斯的脸……

    院长靠近我,我感到颈上一阵酸疼,一丝冰凉的触感,意识沉甸甸地坠了下去,陷进死亡的泥床里。

    我曾一度遗忘而现在终于想起那手术刀划过皮肤的触感。锐利的刀锋支离着皮肉,死亡的触角攀爬至四肢百骸。院长用我们的骨头做着各种实验和研究,他将那些废弃无用的人骨刻上精细的图案,打磨成优美的形态,陈列在那些木架子上。

    五

    阿历克斯双手抵在容器玻璃上颤抖地弓起背,低垂着头哭泣,嘶哑的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

    他抬起头看向容器,那张与我相同的脸扭曲成了令人心痛的模样,他哽咽着哭诉:“克里欧……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副模样……对不起……哥哥……”

    阿历克斯,我最亲密的兄弟,我多么希望能够再拥抱他一下,让他不至于如此绝望,但我却无法触碰他,他甚至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我的尸骸早已冰冷,如今的我只是虚空的幽灵。

    悲痛从未止息,而现在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有脚步声传来,有人正往这里走来。阿历克斯也听到了,他勉强压下情绪,迅速走出地下室里。就在阿历克斯铺好地毯把手电筒放回桌上时办公室的门打开了,院长走了进来,他手上拿着一份文件,严厉地看向阿历克斯:“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我不是让你在会客室里等我吗?”

    阿历克斯遮掩住慌张,避过院长逼视的眼神:“我看您去拿文件需要一些时间,便到处走一走,我对这地方有些怀念……”

    阿历克斯的手在背*成拳,他在尽力克制自己。

    院长皱起眉头,把文件往阿历克斯身旁的桌上一丢:“给,你要的关于克里欧被领养的资料。”

    阿历克斯拿过资料,院长上前一步,用锐利的目光盯着阿历克斯的眼睛:“你哭过了?”

    “我……以前……经常和克里欧躲藏在这里,想起以前的事有些感触。”

    “你们兄弟俩从小时候就爱到处乱跑,这可不是个好习惯。你不打算看看那份文件吗?”院长看着阿历克斯手里的文件,他一直把文件紧握在手上未有打开。

    “我会看的,如果它能帮我找到克里欧的话。”

    院长坐到一旁的沙发上悠然道:“或许我们不应该太过执着于过去,阿历克斯。你有大好的未来,你的养父母人很好,你在美国待了这么多年,为什么突然要回来?你没有想过你和克里欧早已不是同路人了吗?”

    “我不懂您的意思,克里欧是我的兄弟,我不可能放弃他!”阿历克斯的拳头在身后捏得更紧了。

    “我明白、我明白,人总是会被过去牵绊住,我们都无法放弃自己的亲人。”院长双手交叠,身体前倾,目光变得深邃,“我到现在都无法放弃我的妻女,即使我已不能挽回她们。我的妻子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女人,当她去世时,我伤心懊恼,自责为何没有能力拯救她?但是她留给我一个可爱的女儿,露西是我们的小天使,在露西的陪伴下我还是振作了起来。我看到我的女儿在失去母亲后难过的模样便想到还有很多像她一样失去父母的可怜孩子,我想我的妻子也一定很乐意看到我做善事,于是我创办了这所孤儿院,这也成为了我的精神寄托。”

    “可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露西会得跟她母亲一样的病!”院长的表情沉痛起来,交叠的颤动了几下,“连我妻子留给我的最重要的宝物也离我而去,我身为医生却救不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我的生活已变得一团糟……再也没有任何希望,是那该死的病魔将我逼迫到这种地步!我需要做点什么,来使我从这种痛苦中解脱出来,只要能战胜这种疾病,不管要做什么我都会做。”

    这就是所有理由吗?

    是了,他就是为此而杀死了我们,多么可笑的理由啊。

    阿历克斯沉默了一下,他的呼吸变得深沉,然后面容冷峻地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很希望露西可以健康地活着。现在我必须走了。”

    阿历克斯转身开门,院长忽然叫住了他:“请等一下,阿历克斯,在离开之前你难道不应该先把从我这里偷走的钥匙还回来吗?”

    阿历克斯惊诧地回过头,院长从沙发上站起身缓缓道:“抽屉里的那些文件你都看过了吧,连同存放在这里的——”院长走到地下室的暗门上方踩了踩脚下的地毯,“克里欧的遗骨,你也都观赏过了吧!”

    阿历克斯僵硬地站在门口,睁大的眼睛里盛放着悲愤的怒火。

    院长一边向阿历克斯走去一边继续道:“你的手指上沾到了一点儿我用来浸泡人骨的药水,使你那一块皮肤颜色变得稍深了一些。”

    “你会事先在会客室偷走我的钥匙找到这里,看来你是有备而来。为什么你会怀疑?”

    “你说克里欧在几年前被人领养,这不可能,因为我能感觉到克里欧就在这里!”阿历克斯话语里的每个字都灌注着深深的恨意。

    “原来如此,不愧是双胞兄弟。”

    “你无法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却夺走我唯一的亲人!”阿历克斯哑然的声音几乎要湮灭在颤抖的气息里,他眼中的泪水颤落下来。

    “原本我不想如此,我曾经尝试用墓地里的死尸的骨头来做研究,但是完全不行,那些多半已经变质,我需要最新鲜的材料。”

    曾经的疑惑得到了解答,我曾看到的磷火是院长在墓地里偷盗尸体的灯火。他将尸体拖进了办公室,用浓郁的香水来掩盖尸体的气味。

    “对于所有的一切我深感抱歉,包括你必须死在这里!”

    院长朝阿历克斯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手中多出了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他的手一挥,刀从阿历克斯的脖颈边擦了过去。

    阿历克斯闪了一下,手术刀没有割到动脉,但伤到了皮肉,脖颈上流出了鲜血。

    阿历克斯挥拳反击,却被院长单手擒住,院长握着手术刀的手也被阿历克斯握住。十五岁的少年人终究比不过四十多岁中年人的力气。眼看阿历克斯力量不敌,手术刀的刀锋渐渐逼向下颚,阿历克斯抬腿一击,院长腹部吃痛,手上力道一松,阿历克斯趁机一拳打到院长脸上,院长踉跄着倒下,阿历克斯向门外奔逃。

    六

    顾不得颈边蜿蜒流下的血液,阿历克斯一路跑到正门口,谁知大门已被锁住,身后的楼梯传来院长追来的脚步声,情急之下阿历克斯朝大屋的东侧跑去。那里有一个传达室,里面有一部电话,我已经很久没看到有人用它了。

    阿历克斯跑到传达室里锁上门,抓起电话试图拨打出去,电话里一直发出刺刺啦啦的噪声,尝试了几遍都打不通。

    窗户早被堵死,已无退路,这部电话是唯一的生机。

    嘭!嘭!嘭!

    门外响起撞门声,随后是翻找钥匙的金属碰撞声。

    紧密的压迫感随着这些声响不断袭来,就在此时,电话接通了!阿历克斯急忙向电话那一头的警员求救:“这里是圣安妮尔孤儿院,请赶快来……”

    咚!门被打开了!院长闯进来一把扼住阿历克斯的咽喉,将握在手中的手术刀往阿历克斯的腹部刺去……

    我不能让阿历克斯死!

    绝对不能!

    刹那间,强烈的意志让我的灵魂进入阿历克斯的体内,获得肉体的我抓住手术刀,使它无法伤我分毫。

    我睁开眼睛露出死灰的眼珠,面露狰狞地向院长质问:“你想再一次割开我的皮肉,剔取我的骨骸吗?”

    这声音仿佛不是源自肉体的喉管,而是来自被浸泡在地下室冰冷液体里的骸骨,阴森得令人骨髓生寒。

    院长惊得面无人色,扼在颈上的手全无力道,因为此刻他的眼中出现的是曾经被他亲手杀死的我的死相,灰白的肤色,死灰的眼睛,极度扭曲的面容,我曾在黑暗中窥见的——我的死相!

    我紧紧盯着院长,沉积在尸骸上的湿冷之气从我的灵魂里蔓延上来,它升腾而起,涌进院长的每一个毛孔,渗进他的每一缕呼吸,院长的表情痛苦起来,很快变得像我一样狰狞。

    警察抵达时院长已经死了,他突出爆裂的眼球见证了他死前所见的一切。

    我从阿历克斯的身上飘离,看着医护人员帮他包扎了伤口。

    警察搜查了整个孤儿院,一共搜出了十几具完整的尸骨,陈列架上的人骨雕刻也被取走。地下室的暗门被打开,走廊上那些污秽的窗帘被拉开,阳光照耀了进来。那些同样被困于此的孤儿们的幽灵被冲淡了身影,渐渐消失在光亮里。

    我太久没有如此接近阳光,我的骨骸被困缚在阴暗的地下室里,虽未被雕刻在陈列架上,却时时隐隐作痛,我的骨头上一定有着肉眼看不到的刻痕,那是我曾和阿历克斯一起经历过的和只有我才懂得的痕迹。

    当我看到阿历克斯被赶来的养父母拥入怀中的画面,我想终于可以安心地站到太阳下了。我的周身只有温暖的感触,再也没有刻骨的疼痛,我沐浴在阳光里,微笑着溶入温暖到灼热的光明中。

    作者创作谈:

    很多古老的灵异传说中都有死者不知自己已死而在生前处徘徊的事,这篇文章就是在此基础上进行的创作。骨雕是一个意象,代表主角和他悲剧的人生,生前的痛楚是他灵魂上的刻痕,但不管是伤痕还是灵魂都在最后的光明中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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